必修下册

第六单元观察与批判

文学阅读与写作

社会现实复杂多样,人间世相千姿百态,我们需要以正确的立场、睿智的头脑和敏锐的眼睛,去观察思考,分析鉴别。

本单元所选五篇小说,通过虚构的人物形象与故事情节反映社会生活,描摹人情世态,表达对人生的思索。阅读这些小说,可以丰富人生体验,提升对社会现实观察、分析、判断的能力,激发想象,培养高尚的审美情趣。

学习本单元,要注意知人论世,在人物与社会环境共生、互动的关系中认识人物性格的形成和发展,关注作品的社会批判性。要了解作者如何运用多种艺术手法实现创作意图,品味小说在形象、情节、语言等方面的独特魅力,欣赏小说不同的风格类型;学习用读书提要或读书笔记记录自己的阅读感受和见解,借鉴小说技法进行创作。

本单元课文

  1. 第12课 祝福 鲁迅 教参
  2. 第13课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元末明初〕施耐庵 教参
  3. 第13课 装在套子里的人 〔俄〕契诃夫 教参
  4. 第14课 促织 〔清〕蒲松龄 古诗文教参
  5. 第14课 变形记(节选) 〔奥地利〕卡夫卡 教参

课程标准学习任务群:文学阅读与写作

一、鲁镇社会扼杀了祥林嫂的一切生机;林冲的遭遇,不仅仅是因为高俅父子对他的迫害;别里科夫死后,人们的生活仍然“郁闷、无聊、乱糟糟”,“局面并没有好一点”;人变为虫,离奇的情节透露出严酷的社会现实。认真阅读本单元小说,分小组概括各篇小说中社会环境的特点,并结合具体内容分析社会环境对人物命运的影响,在全班交流。

二、在以下三个有关小说表达手法的任务中,选择两个完成,并就其中之一写一则读书札记。

  1. 被婆家从鲁镇抢回去卖到深山里的祥林嫂,本已过上相对安定的生活,但“天有不测风云”,丈夫意外“断送在伤寒上”,儿子又惨遭不测,她不得不又回到了鲁镇,从此走向了“末路”。小说中这一类“突发事件”,往往是情节运行的动力。本单元的小说中还有一些这样的突发事件,试着找出来,并和同学探讨这些事件在小说中的作用。

  2. 林冲去山神庙暂宿,“入得庙门,再把门掩上。旁边止有一块大石头,拨将过来靠了门”。格里高尔艰难打开房门,正看见自己当年从军时的相片,“手按在剑上,微笑着,无忧无虑”。这些细节描写常常为读者津津乐道。从本单元作品中找出至少五例精彩细节细加品味,体会小说中细节描写的艺术魅力。

  3. 小说中人物形象的塑造离不开个性化的人物语言。无论是鲁四老爷的“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还是别里科夫的“这固然很好,可是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都鲜明地表现了人物的性格。在这五篇小说中,选择两个人物,分析他们的语言,说说其中表现了什么样的性格特征。

三、我们读小说,常常会对其中的人物、故事或场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是因为小说往往取材于我们的生活。日常生活中的人与事,看似平淡无奇,但在特定的情境中,人物也可能展现自己的光彩,事情也可能具有独特的情味。记述自己的一段真实经历,或发挥合理想象创作一个虚构的故事,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题目自拟。

叙事要引人入胜

小说家是“讲故事的人”。高超的叙事技巧,使得小说家笔下的故事精彩纷呈,引人入胜。我们在写作叙事类文章时,也应该在“怎么讲”上多用些心思,不能仅仅满足于讲清楚“时间、地点、人物”,而要努力尝试新颖的构思和独特的表达。

叙事要引人入胜,就要找到一个好的立足点,从这个立足点去观察和叙述,也就是要选择合适的叙述视角。对于故事的发展,叙述者可能置身其外,也可能身在局中。比如,铁凝《哦,香雪》的叙述者隐身于故事之外,鲁迅《祝福》中的“我”,则是故事中的一个人物。不同的叙述视角,能够带来不同的叙事效果。

叙事要引人入胜,就要注意写出情节的曲折起伏,如《水浒传》里林冲的故事,从“误入白虎堂”到“刺配沧州道”,从“棒打洪教头”到“风雪山神庙”,一波三折,扣人心弦,牢牢地抓住了读者。同时,还要注意表现情节中内在的情感和思想意蕴,如《祝福》中的祥林嫂,在一步步走向“末路”的过程中,又有着求生的挣扎,这就使得她的故事格外能引起读者的心灵震撼。

我们平时在生活中,要善于观察、发现那些“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事。比如,过着独居生活的老大娘,喜欢安静,不愿麻烦别人,结果被热心的街坊过度关心,生活节奏全打乱了;学校篮球赛,上届冠军队竟然被初出茅庐的新生球队打得落花流水……生活中有许多这一类有趣的事,只要善于发现、留心积累,都可以成为写作的素材。还可以灵活运用悬念、抑扬、意外(反转)等叙事技巧,让自己笔下的故事更有趣味。

单元检测 · 导与练 单元质量检测(五) 满分 150 分 · 23 题 · 一、阅读 / 二、语言文字运用 / 三、写作

导学案 · 单元整合

单元整合提升导与练 · 导学案

1.认真阅读本单元的小说,分小组概括各篇小说中的社会环境特点。

篇目社会环境
不同相同
《祝福》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装在套子里的人》
《促织》
《变形记》(节选)

答案

篇目社会环境
不同相同
《祝福》鲁镇落后、封闭、保守、礼教盛行,人们冷漠无情且愚昧无知强大的
专制统
治与强
权压迫
着人们;
统治阶
级思想
影响着
人们
《林教头风
雪山神庙》
北宋末年,封建统治者肆无忌惮,昏聩淫逸
《装在套子
里的人》
俄国沙皇专制统治,死守旧秩序,仇视和反对一切新鲜事物
《促织》明朝宣德年间,官场黑暗,胥吏横行,徭役繁重
《变形记》
(节选)
资本主义工业化时期,经济萧条,劳动繁重,人们自私自利,金钱至上

2.社会环境与人物之间存在着共生共长的关系。一方面,社会环境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人们;另一方面,人们在某种程度上可作用于社会环境。请根据这一关系,梳理、思考本单元主人公与社会环境的关系,完成下表。

主人公社会环境对人生命运的影响人对社会环境的态度、影响
祥林嫂
林冲
别里科夫
成名
格里高尔

答案

主人公社会环境对人
生命运的影响
人对社会环境
的态度、影响
祥林嫂鲁镇封闭落后,礼教盛行。以鲁四老爷和祥林嫂婆婆为代表的封建家长、以柳妈为代表的愚昧无知、冷漠无情的老百姓,以“我”为代表的懦弱的知识分子,共同在“祝福”中把祥林嫂一步一步逼往绝境祥林嫂由最初的一心一意顺从封建礼教、誓死维护礼教到最后对封建礼教产生了朦朦胧胧的怀疑与否定
林冲封建统治者的昏聩淫逸,以高俅为首的官吏步步紧逼,那些为求个人荣华富贵者为虎作伥,使得本来安于现状的林冲认识到了统治集团的本来面目,最终走上了反抗的道路林冲从最初的安于现状、谋求晋升、忍辱苟安到最后的毅然决然怒杀奸小,以个人行为反抗这个黑暗的现实
别里
科夫
别里科夫封闭、怀旧、胆小多疑、怕出乱子、极力维护现行秩序的性格,恰恰是当时的社会环境潜移默化的结果,别里科夫的性格特点正是当时社会环境的集中体现。他最终也被这种环境吞噬别里科夫本人是当时令人窒息的环境造就的怪胎,也尽其所能地维护一成不变的社会制度,他正是不折不扣的卫道士
成名皇帝荒唐的爱好,官员为求发达步步逼迫,这些可怕的社会现状使成名的儿子“魂化促织”。可惧的社会使无辜的孩子化身促织以供统治者赏玩成名因为儿子化身促织得到奖赏,“裘马过世家”,由一名苛政的受害者摇身一变,成为腐朽集团中的一员
格里
高尔
西方工业文明的来临,导致生存环境异化,使人蜕化为“非人”。在格里高尔没有变成甲虫之前,他是家里的顶梁柱,承担着全家人的生活重任,受到了家里人的尊重。然而,自从他发生变故后,家人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呈现出极度的自私、冷漠、残忍。“维系家庭的纽带并不是家庭的爱,而是隐藏在财产共有关系之后的私人利益”格里高尔是个小人物。他拼命干活,目的是还清父债,改善家庭生活。在公司,他受老板的气;变成甲虫后还眷恋家人,艰难地乖乖爬回卧室。这样善良、忠厚而又富有责任感的人,最终被亲人抛弃。他的弱小仅仅是异化社会的一个反映

3.小说中人物形象的塑造离不开个性化的人物语言。无论是鲁四老爷的“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还是别里科夫的“这固然很好,可是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都鲜明地表现了人物的性格。请你在这五篇小说中,选择几个人物,分析他们的语言,说说其表现了人物什么样的性格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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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例)①言为心声,小说中的人物语言是人物性格的声音外化。小说家创造了人物,赋予了他们性格,也给了他们与之相一致的语言。个性化的人物语言,展现了人物的立场、情感、身份和境遇,是使人物“活起来”的重要手段。祥林嫂“我真傻”的诉说,既表现了祥林嫂柔弱善良的性格,又表现了她在痛失爱子后的自责与追悔,既符合人物的一贯性情,又符合其特定的际遇与处境。②同时,小说中的人物性格,并非全是单一的或一成不变的。例如,《祝福》中,“我”的话跟鲁四老爷的话不同,反映出“我”是一个新派人物,鲁四老爷是一个讲理学的老监生。卫老婆子跟柳妈的话不同,可见卫老婆子是一个“中人”,柳妈是一个好寻开心的市井妇女。祥林嫂嫁给贺老六这个片段,主要是由卫老婆子叙述的,语言特别生动活泼,既俗气又有野趣。再如,林冲的性格中就有顺从和反抗这截然相反的两面。他口称“高太尉”,表现出他性格中逆来顺受的一面;骂陆虞候为“泼贼”“奸贼”,又表现出他性格中反抗的一面。

4.《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和《装在套子里的人》两篇课文,看似差异很大,细加分析,却有很多可比之处。请从主题思想、人物性格等角度进行比较鉴赏。

查看答案

①主题思想方面。两篇课文都反映了各自所呈现的社会的黑暗面,作者都具有一定的反黑暗社会的意识。在表达手法上,一个以现实主义的手法真实细腻地描摹生活原貌,让人一目了然;一个以一种超越现实的再现手法,夸张变形地再现生活,让人们在笑过之后,有深入的思考。但两者都收到了异曲同工的效果,表达主题有很大的相似性。②人物性格方面。林冲和别里科夫生活在两个不同时代,两个不同国家,但是当面对不公正的社会现实时,两人都选择了逃避与退让。林冲的反抗并非出自本身的自觉行为,而是被现实逼迫所致,他最后虽然选择反抗的道路,但我们在他的故事中看到最多的是他对现实的不断妥协。别里科夫刚开始一定也不愿意将自己装在套子里,他对不公正的社会也应该有所反抗,但最终是彻底妥协了。他也一定有过像林冲一样的挣扎,但因社会专制太过强大而败下阵来。别里科夫,其实是没有走上反抗道路的林冲的影子,而原本的林冲其实也是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

5.试比较《促织》和《变形记》(节选)的异同,把握其各自的风格和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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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同点:两者都写了人化为虫的故事,从各自不同的角度揭示了深刻的社会矛盾。

(2)不同点:①《促织》重在叙事,笔墨主要集中在“寻虫—得虫—失虫—复得虫—贡虫”的事件叙述中。《变形记》(节选)重在表现格里高尔的内心世界,通过深入细致的心理描写,揭示出个人与现实生活之间的矛盾冲突。②《促织》大框架真实,而细节中则有较多的怪诞成分。《变形记》(节选)大框架荒唐,而细节逼真。

真题链接—小说的环境描写导与练 · 导学案

知识梳理

小说所塑造的人物形象和所构设的故事情节,总是出现于一定的时空位置,这就是小说的环境。环境是形成人物性格、促使人物行动的指定场所和范围。环境是人物活动的舞台,包括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自然环境是相对社会环境而言的,小说中的自然环境指对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花草树木、鸟兽鱼虫、时序节令、风雨雪霜等自然景物的描写,包括人物活动的时间、地点、季节、天气、景物等。

环境作为小说三要素之一,是小说阅读的重要考点之一。高考考查自然环境描写主要有两种题型:分别是环境特点概括题和环境作用分析题。环境特点概括题题干中往往有“概括”“分析”等作答动词和“景物”“特点”等提示答题方向的名词。分析环境作用即分析自然环境对小说三要素等方面的作用,题干中往往有“分析”之类作答动词和“景物描写”“作用”等提示答题方向的名词。

1.环境特点常用词语

自然环境特点常用词语雄浑开阔、雄奇瑰丽、恢宏高远、浩瀚辽阔、博大新奇、深邃奇崛、朦胧邈远、空灵高远、空蒙迷茫、苍凉悲壮、优美迷人、清新明丽、清净幽远、宁静恬淡、清净悠闲、冷森幽僻、凄清冷落
社会环境特点常用词语国泰民安、海晏河清、安居乐业、和睦融洽、百业兴旺、朝气蓬勃、欣欣向荣、繁荣热闹、满目疮痍、人心惶惶、紧张冷漠、愚昧闭塞、死气沉沉

2.自然环境描写的作用

作用解说
自身的、独特的审美价值表现地域风光和风俗文化,点明时间、地点等。
渲染故事气氛作者往往用生动的自然环境描写,营造故事的特定氛围,从而增强故事的真实性。
烘托人物形象环境为人物活动提供场所和背景,作者为了表现人物丰富的心境、复杂的性格,设置了多种不同的自然环境,用以记录其种种行为,从而映衬其心境与性格。
推动情节发展情节发展与环境描写往往是相互依存、相互制约的,环境描写要以情节发展为依据,情节发展离不开环境描写。
暗示社会环境通过对特定自然环境的描写,可以展示独特的世态风情,为读者提供一幅社会历史图画。所以,小说中的自然环境,一般都带有作者主观的感情色彩,被当作是社会环境的暗示。
深化作品主题分析小说的主题,离不开对人物和情节的细致分析,也离不开对环境的认真考察。

3.分析环境描写“四步骤”

四步骤第一步:审题干,分清环境描写的种类。即分清是自然环境还是社会环境。
第二步:定区间,找出环境描写的句段。自然环境语句相对好找,在找社会环境语句时则需要关注人物活动的场所、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关系、人物的身份、人物的对话、情节发展过程及写作时间等。
第三步:多角度,综合考虑,细致分析。根据句段,抓住景物特征,从形、声、色等方面来感知景物特点;同时,调动视觉、听觉、嗅觉等多种感官来感知景物特点。在感知时重新组合画面并在脑海中再现画面,想象、品味画面的整体特色。
第四步:用术语,恰当概括组织答案。具体分析所写环境的特点,用几个形容词(多为自然环境)或名词(多为社会环境)概括环境的特点。

真题体验

(2025·全国一卷)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1—4题。

文本一:

鼓书艺人[注](节选)

老 舍

一九三八年夏,汉口战局吃紧。

浑浊的长江,浩浩荡荡地往东奔流。形形色色的难民,历尽了人间苦难,正没命地朝着相反的方向奔逃。翅膀下贴着红膏药的飞机,一个劲儿地扔炸弹。炸弹发出揪心的咝咝声往下落,一掉进水里,就溅起混着血的冲天水柱。

一只叫作“民生”的白色小江轮,满载着难民,正沿江而上,开往重庆。船上的烟囱突突地冒着黑烟,慢慢开进了“七十二滩”的第一滩,两岸的悬崖峭壁,把江水紧紧挤在中间。

房舱和统舱里都挤满了人,甲板上也是水泄不通。在浓烟直冒的烟囱底下,有五六十个小孩子,手足无措地紧紧挤在一起。他们已经没了家,没了父母,浑身都是煤烟和尘土,就像刚打煤堆里钻出来一样。

湍急的长江,两岸怪石林立,江水像条怒龙,发狂地在两山之间扭来扭去。过了一道险滩,紧接着又是一道,然后直泻而下。船在江面上颠来簸去,像一条毛毛虫在挣命。汽笛一响,船上每个人都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唯恐大难临头。有的时候,迎着激流而上的满载的船,猛地摇晃起来,江水从船帮一涌而入,把甲板上的每个人都浇个透湿。

太阳一落到峭崖的背后,寒风就吹得乘客们直打战。偶尔一线阳光从岩石缝里漏过来,在汹涌的江面上投下一道彩虹,美得出奇。

大江两岸,座座青山,处处陡坡,都有自己的名字。它们千姿万态,构成一幅无穷无尽的画卷。古往今来,多少人讴歌过江上变幻莫测的美景,多少人吟咏过有关它的神奇传说。楚怀王和巫山神女幽会的古迹犹存。可是这些逃难的旅客已顾不得这些,当江轮穿过巫峡,打绝代佳

人——神女峰面前驶过时,他们都毫不动心。

难民们没闲心,也没立足的地方,没法凭栏观赏景致。所有乘客,不分老少贵贱,都被眼前的危险和茫茫前途吓住了。特别使人难受的,是生活上的不便。房舱里的人出不来,因为甲板上满是人,行李堆成了山。甲板上的人也活动不了,因为没空当儿。所有的人都紧紧地挤在一块儿。可是,疲劳不堪的茶房还是想法给乘客们开饭。他们光着脚走路。那些沾满了煤烟和尘土的脚丫子,把它们挨过的所有东西都蹭脏了,在行李卷和包袱上留下小泥饼子。他们的脚沾不着甲板,只好见什么踩什么,——哪怕是踩在乘客的脸上或身上呢。被踩的人又叫又骂,结果是更乱,更惨。

在“民生”轮上,谁心里也不平静,人们不是烦恼,就是生气,悲伤。两岸美丽的青山映入眼帘也振奋不了他们。生活太无情,真是遭不完的罪孽,说不尽的伤心。

乘客中看来只有一个人是既不悲伤,也不发愁。这人就是方宝庆,四十开外,他靠一面大鼓、一副鼓板和一把三弦,在茶馆里唱大鼓、说评书吃饭。他是个走江湖卖艺的,大半生带着全家走南闯北。日本人进了北平,宝庆带着全家去上海。上海沦陷了,他们又到汉口。如今敌人进逼到汉口市郊了,他和全家又跟大伙儿一起往重庆逃。北平是宝庆的家。他唱的大鼓,全是京韵的。他要想留在北平很容易,用不着遭这么大罪,受这么多苦。他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爱国,可是他宁愿丢下舒舒服服的家和心爱的东西,不愿在飘着日本旗的城里挣钱吃饭。

上了“民生”不到几个钟头,他就认得了几乎所有同船的人。没过多久,船的每个角落他都熟悉,什么东西在哪里,他都知道。要是他实在找不到别的事情可干,就顺着狭窄的铁梯,爬上甲板,看看烟囱下面那些没人管的,满身是煤烟的小孩儿。

宝庆看到这些一身煤烟的可怜孩子,觉着心疼。看着他们,想起他说过的那些动人心弦的故事,他体会得出这些可怜的小家伙在大乱中失去爹娘时的那份伤心劲儿。他也想象得出他们怎样没衣没食,挨饿受冻,从上海、南京一路捱过来,现在又往四川奔。

他希望能拿出三四百个热腾腾的肉包子来,给这些面带病容的黑乎乎的小宝贝儿吃。可是有什么法子呢,他什么也拿不出。他想要给孩子们唱上一段,可是心里直翻腾,开不了口。他跑江湖卖唱,多年学来的要来就来的笑容和容易交朋友的习惯,在这些遭难的孩子面前,一点儿也使不上。他一言不发,傻里傻气地站着发愣。突突冒烟的烟囱里落下来的黑煤灰,在他那没戴帽子的秃头上,慢慢地积了厚厚的一层。

听见下面甲板上传来欢呼声,他像从梦中醒来,往下看,乘客们都在高兴,因为船已经驶过了最后一道险滩。两岸只有平缓的山坡,江面变得又开阔,又平静。

船拢岸时,西边天上的太阳已经现出金红色。一时间谁也没动。那些驾着船安然穿过险滩的船长和领港,那些瞧着他们的茶房和乘客,一个个都累得不想动了。

宝庆掸了掸光头上的煤灰,张大了嘴,大声对孩子们叫道:“来,快来,都来,洗个澡。”他推开人群,领着孩子们走过跳板,像赶一群鸭子,扑通扑通地跳进水里。

(马小弥译,有删改)

文本二:

我为什么离开武汉(节选)

老 舍

在大时代中,专凭着看与听,是不能够了解它的,旁观者清,只是看清了事实的动态,而不能明白事态中人物的情感。看别人荷枪赴前线,并不能体念到战士的心情。要明白大时代,必须在大时代中分担一部分工作。有了操作的经验与热情,而后才能认识时代一部分的真情真意。一部分自然与全面有异,可是认识了一个山峰,到底比瞪着眼看着千重雾岭强。因此,我既然由亡城逃出来,到了武汉,我就想作一点我所能作的,而且是有益于抗战的事。干什么去呢?最理想的当然是到军队里服务。但是,我去不了。我的身体弱。

伤心与自怨是没用的。我决定停在武汉,写稿子,不再作赴前方的梦。一边写文章,一边办理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事务,一直到了今年七月月尾。这时候,武汉已遭过两次大轰炸。轰炸,随便吧,炸不死就写稿子。炸弹有两次都落在离我不很远的地方。有些人已向我讨论迁移的问题了,我不大起劲,我以离开武汉为耻。多住一天,仿佛就多一份勇气与力量。

…………

我真不愿走!迁移之议既成,武汉不允许我住下去了。船票不易得,抓到一张,便须起身。流亡者的生活一半是在舟车之上。(发表于1938年10月,有删改)

[注]老舍于1948年至1949年创作了长篇小说《鼓书艺人》,被译为英文,1952年出版。中文原稿遗失,后根据英译本回译为中文。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正确的一项是(  )(3分)

A.文本一开头写长江向东奔流与难民向西奔逃,炸弹下落与水柱溅起,富有镜头感,将“战局吃紧”真切地呈现出来。

B.文本一写“江水像条怒龙,发狂地在两山之间扭来扭去”,这里的江水象征抗战的艰辛曲折以及人们不屈不挠的意志。

C.文本一写乘客们在寒风中打战,转而又写阳光在江面上投下彩虹,这里的阳光和彩虹都象征着难民们的希望。

D.文本二是老舍在抗战中的自述,从不愿离开武汉到最终离开武汉,他在思想和认识上发生了重大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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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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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B项,“这里的江水象征抗战的艰辛曲折以及人们不屈不挠的意志”错误。文本一把“江水”比喻为“怒龙”,是为了突出长江的湍急汹涌。写它“发狂地在两山之间扭来扭去”,写出了由于地势原因,长江在两山相夹的峡谷之间蜿蜒而又迅疾流淌之势,这是一种写实化的呈现,是要表现自然之险。以发狂的怒龙为喻,写出了江水的形象和气势,而且与下文写江轮“像一条毛毛虫在挣命”形成鲜明对比,凸显了难民在凶险的自然环境下的渺小无助。C项,“这里的阳光和彩虹都象征着难民们的希望”错误。文本一第8段写他们“都被眼前的危险和茫茫前途吓住了”,第9段又写“人们不是烦恼,就是生气,悲伤”,这些都表明难民们并未因阳光和彩虹而怀有希望,心情并未变得积极乐观。D项,“他在思想和认识上发生了重大转变”错误。老舍不愿意离开武汉,因为有“在大时代中分担一部分工作”的强烈意愿。而后来武汉战局吃紧,“迁移之议既成”,老舍无法继续在武汉从事文艺抗敌的工作,他才乘船去往大后方。所以,他在思想和认识上并没有发生“重大转变”,他的“勇气与力量”是体现于抗战始终的。

2.关于文本一中方宝庆这个人物,下列说法不正确的一项是(  )(3分)

A.方宝庆不到几个钟头“就认得了几乎所有同船的人”,这与他“在茶馆里唱大鼓、说评书”的身份是相符的。

B.方宝庆使不上“多年学来的要来就来的笑容”,表明他虽有半生闯荡江湖的经验,却也无力应对眼前的局面。

C.方宝庆看着小孩发愣,头上“慢慢地积了厚厚的一层”黑煤灰,侧面表现出他的心灵因残酷的现实已趋于麻木。

D.写船拢岸时,方宝庆赶着孩子们“扑通扑通地跳进水里”洗澡,一定程度上舒缓了前文营造的沉重压抑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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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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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C项,“侧面表现出他的心灵因残酷的现实已趋于麻木”错误。方宝庆看着这些小孩,想了很多,而且很投入地在想,以至于对周遭情况都不再留意,连黑煤灰落在头上也没有感觉。他的出神恰恰表明他深受触动,从原先作为一个艺人更多关心个人的生计,到开始关注更多底层人的命运,思考更广泛的社会问题,方宝庆并没有“趋于麻木”。

3.文本一画线段落写江轮穿过巫峡,意蕴丰富,请简要分析。(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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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写乘客只求生存,而无心顾及眼前胜景,反映了难民们逃亡中的心力交瘁;②江上美景和神奇传说,与山河破碎的现实构成对比,令人忧愤于国家蒙辱、人民蒙难、文明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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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前文一直在写难民们的逃亡,这里写到江轮穿过巫峡时,尽管自然风光像“一幅无穷无尽的画卷”,但“他们都毫不动心”,紧接着的第9段又有一句,“两岸美丽的青山映入眼帘也振奋不了他们”,这都是从难民与美景的主客体关系角度着眼的。美景也吸引不了难民们,这是战争逃亡中的真实情境,凸显了难民们在生存面临威胁的境遇下的焦虑。另一层次,是自然与人事、传说与现实的对比。这一段写巫峡变幻莫测的美景依旧,“古迹犹存”,强调了“古往今来”自然长存,但这次人们与美景的相遇却是在战争的环境下,他们乘船是要从汉口沿江而上逃往重庆。日本侵略战争造成了中国的山河破碎,人民蒙难流亡;随着日本逐步侵入中国内陆,国家危机也越来越严重。另一方面,巫峡在中国是一个重要的文化符号,巫山云雨的神奇传说流传千年,被“多少人讴歌过”“多少人吟咏过”,构成了中华文明史的一部分,传说的神奇动人与现实的晦暗苍白也构成对比。这里的对比和叙述者介入性的评述,显然凸显了一种忧愤之情。

4.文本二提出:“有了操作的经验与热情,而后才能认识时代一部分的真情真意。”请谈谈文本一的创作是如何体现作者这一认知的。(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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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鼓书艺人》的创作源自作者抗战时期的亲身经历;②文本一的场景再现了作者在战争中感受到的人民流离失所的社会现实;③文本一的人物刻画投注了作者的热情,他不是旁观者,而是与普通民众休戚与共的;④文本一主要人物方宝庆的个人遭际与民族命运交织在一起,隐含了作者对民族前途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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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文本二在文后括号内注明“发表于1938年10月”,提示这篇文章是老舍在离开武汉后不久写作的,是他在抗战时期带有现场感的思考。文本二结尾老舍说他得了船票,最终离开武汉,“流亡者的生活一半是在舟车之上”,这表明老舍的确有从武汉坐船逃难的流亡经历。而文本一作为一篇创作于抗战之后的小说节选,主要展现的正是1938年难民们乘船向长江上游逃难的情景。两个文本之间的联系体现在多个方面,比如,“逃难”在文本二中作为现实经历,而在文本一中被转化为小说的情节和场景;“操作的经验与热情”在文本二中是指作家积极投身抗战,参加“文协”,以文报国的实践与情感,而在文本一中就可以看出这种实践与情感在多年以后对作家文学观产生的影响;“认识时代一部分的真情真意”在文本二中是作家的自我要求,而在文本一中则凝定为作家的创作成果,即通过作品来呈现这种“真情真意”。因此可以从文本一小说创作的渊源、主题、情感态度、人物塑造等角度进行分析。

单元质量检测(五)(第六单元)

(限时:150分钟 分值:150分)

一、阅读(70分)

(一)阅读Ⅰ(本题共5小题,19分)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1—5题。

材料一:

作为两种最主要也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形式,文学和图像之间既存在对立或相互竞争,也存在合作或相互模仿。一方面,语词的时间性使其在叙事上具有图像叙事难以企及的天然优势,而图像的直观性和在场感不可避免地给文学叙事带来冲击。另一方面,为了强化叙事效果,两者都会或多或少地受彼方叙事策略的影响,进而突破自身媒介的限制展开故事。比如,当代小说受图像的影响,突破传统小说的因果线性逻辑和语词叙事的时间性,追求图像的直观性和在场感,从而凸显故事的空间维度,达到不同以往的艺术境界。

文学受图像的影响,首先体现在对故事内容或题材的选取上。敏锐的现代作家往往会因某幅图像带来的视觉震撼而产生创作冲动,借语词将图像内容部分或整体地转译、再现出来,形成故事从图像到文字的同质异构转化。鲁迅先生在《示众》中,用细致的语言对看客们围观杀头的情景进行反复刻画。相比语词解读的私人性,图像解读的公共性创造了一个主客体转换的空间,受众由解读主体变成被解读与被言说的对象。正是在这个基于图像而创设的空间中,充当看客的、愚钝麻木的同胞给鲁迅带来了强烈的心灵冲击,使他意识到国民劣根性的根深蒂固。

除了直接转译图像内容,文学家还注意到图像在唤起知性和强化记忆方面的强势作用。劳拉·里斯曾将宣传广告语比作“钉子”,而将视觉形象比作“锤子”,指出只有依靠“图像之锤”才能更准确有力地将“产品之钉”嵌入消费者的大脑。文学创作对颜色、形状等造型艺术的表现媒介加以利用,从而引发受众视觉层面的联想。鲁迅的小说中有大量对于颜色的运用,如《药》中“红红白白的”破灯笼映照下,老栓从“碧绿的”包中掏出“红的”人血馒头,一连串颜色的对比描写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使受众如见其形、如临其境,凸显封建社会的黑暗及人的麻木与

愚昧。

此外,文学作品中借助语词来营造场景画面和故事三维空间,也可形成视觉层面的“图像之锤”,使受众产生深刻的体悟和持久的印象。通过弱化或消隐故事发展的时间线而将多种意象并置组合,从而形成类似“视觉锤”的空间画面感。在鲁迅的短篇小说《伤逝》中,故事的时间序列被消隐甚至切断,作者视线移动所形成的空间场景为读者绘制了一幅生动的图景。随着“镜头”的缓慢移动,由外到内、由远及近,破窗、半枯的槐树、老紫藤、方桌、败壁、床板等一系列意象被逐个呈现在受众眼前,故事的线性发展被中断,此刻会馆的沉寂与破败强化了“我”当下际遇的无望和艰难。故事场景的再现性描写及建构的空间带给读者强烈的在场体验和具象的画面感,语词叙事达到空间立体化效果。

(摘编自李小君、龙迪勇《从图像到

文学:中国现代小说的空间叙事》)

材料二:

我们一直强调图像对文学的冲击和遮蔽,却忽略文学自身的特性。今天,我们要有勇气去挖掘并强调文学功能的异质性,即它在图像时代不同于以往时代、也不同于其他艺术的特有功能。

首先,与20世纪文学注重历史思考与现实批判不同,当下文学的功能越来越细致、切实,个体经验的书写代替道德情操的弘扬成为作品的主题。图像传播的发达使文学写作与阅读、观看无障碍化,人人可以借助自媒体分享经历和观点,文学已成为公共领域的个人实践。文学的功能更多地指向敞开自我而非给出意义。比如,属于网络类型小说之一的职场小说,凭着实用好看、贴近草根、展示成功而成为叙事的新宠。

其次,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语言媒介是文学最具区别性的特质和优势,语言使人们在图像的多义中找到核心。图像凭着多维立体的成像方式将所有信息一股脑儿地抛向观众,共时的具体化和多义性使人们面对图像时需要认知、筛选和领悟。越是多元就越要强调核心,而这一过程是借助语言完成的。图像时代信息的发达,使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能更迅捷、更直观地了解世界、感受世界;然而,我们也因此被表象轰炸得眩晕,而难以接近世界的本质。图像的局限性在于无法将人的心理变化过程一层层地揭示出来,而语言有能力使非语言信息语言化,使图像符码化,人们透过语言解码去感受、理解、提升图像。语言具备将并不现成也不确定的东西加以分离、辨别、归置的能力,从而到达事物本质的深度。罗中立的《父亲》如果去掉标题,画面中的老者不过是中国几亿农民肖像的典型。只因标题的点睛,“父亲”脸上的皱纹才更显沧桑,其画作才更具撼人心魄的力度。标题不再简单是一个被看到的对象,也是内涵深刻、需要解读的意义载体,语言在此可以帮助人们清除理解的障碍。语言文学的这种钩沉本质的认知功能对图像来说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摘编自刘巍《图像时代的文学功能》)

1.下列对材料相关内容的理解和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3分)

A.文学与图像关系紧密,当代小说追求图像的直观性和在场感,这与传统小说注重因果线性逻辑和语词叙事的时间性不同。

B.文学创作受图像影响,鲁迅在《示众》中刻画的看客群体就源于真实图像带给他的强烈心灵冲击,看客成为他解读、批判的对象。

C.图像在唤起知性和强化记忆方面作用突出,鲁迅在《药》中通过一连串色彩对比描写给读者强烈的视觉冲击,更好地凸显主旨。

D.图像传播的发达让文学写作与阅读、观看变得相对容易,所以当下的文学作品尤为重视个人经验的展示,而不愿意进行历史思考与现实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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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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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而不愿意进行历史思考与现实批判”错误,材料二第2段只是客观陈述“与20世纪文学注重历史思考与现实批判不同,当下文学的功能越来越细致、切实,个体经验的书写代替道德情操的弘扬成为作品的主题”,这里只是说当下文学功能的变化,个体经验书写成为主题,并谈及创作者的个人意愿。选项属于无中生有。

2.根据材料内容,下列说法不正确的一项是(  )(3分)

A.两则材料都谈到图像与文学的关系,但材料一强调图像对文学的积极影响,而材料二则强调图像时代要重视文学自身的特性。

B.我们常用“眼花缭乱”表达对复杂图像的观感,这表明图像虽然直观、形象,但也容易让人迷失在庞杂、多元的图像信息之中。

C.鲁迅小说《伤逝》中对会馆场景的描写与马致远“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的描写,两者借助语词来营造场景画面的方式大为不同。

D.罗中立的画作《父亲》,其标题具有点睛之妙,如果没有标题,人们对画作的解读将大不相同,这说明语言可帮助人们清除理解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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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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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借助语词来营造的场景画面大为不同”错误,鲁迅小说《伤逝》通过弱化时间线,将破窗、半枯的槐树等一系列意象并置组合,营造出具有空间画面感的场景,强化“我”当下际遇的无望和艰难;马致远的“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同样是通过将枯藤、老树、昏鸦等多个意象并置,营造出一种孤寂、凄凉的氛围。二者在借助语词营造场景画面的方式上是相似的,都是通过意象组合来营造画面感。

3.下列选项最适合作为论据来支撑材料二观点的一项是(  )(3分)

A.某老师在公众号中谈到,观赏东晋画家顾恺之绘画名作《洛神赋图》时,就会自然想起曹植的名篇《洛神赋》,更觉画作缥缈迷离。

B.《兰亭修禊图》是明代著名画家文征明依据东晋书法家王羲之写的《兰亭集序》的内容而创作出来的精品。

C.中国魏晋隋唐时期,诗与画一般是分离的,题画诗也并非题在画内,虽然画作本身已经不知所踪,但诗歌依然流传至今。

D.随着读图时代的来临,现代文化正脱离以语言为中心的理性主义形态,日益转为以图像为中心,“按图索骥”成了一种思维定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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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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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材料二的观点是要挖掘并强调文学功能的异质性:一是当下文学功能更细致切实,指向敞开自我;二是文学作为语言艺术,能在图像多义中找到核心,揭示事物本质,这是其不可替代的功能。A项,是指看到图画联想到文学的艺术魅力,强调的是文学的作用,与材料二“语言使人们在图像的多义中找到核心”这一观点相符,可作为论据支撑。B项,是指依照文学作品创作出绘画,强调的是图像,而材料二重点强调文学在图像时代的特有功能,该选项与材料二观点关联不大,不能作为论据。C项,强调图像和文学的分离并不影响文学的流传,未涉及文学在图像时代的功能,与材料二观点不相关,不能作为论据。D项,强调读图时代图像在现代文化中的作用,没有体现文学在图像时代的特有功能,与材料二观点不符,不能作为论据。

4.材料一引用了劳拉·里斯“图像之锤”这个精彩的比喻,请简要说明这一比喻本体与喻体之间的相似点及论证的事理。(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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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似点:①锤子具有冲击力,而图像具有视觉冲击力;(1分)②锤子能使钉子深入木板,而图像能使广告语深入脑海。(1分)(2)论证的事理:图像在唤起知性、强化记忆方面具有强势作用。(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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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1)相似点:①在日常生活中,锤子能够以较大的力量将钉子钉入物体,可见,锤子具有冲击力;而图像能够以其直观、鲜明等特点产生强大的作用,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可见,图像具有视觉冲击力。②锤子通过敲击的动作将钉子准确地钉入目标位置,能使钉子深入木板,具有明确的指向性和精准性。而图像在传播中,能够准确地将想要传达的信息、形象等传递给受众,具有精准的信息传递功能,使广告语深入脑海。(2)论证的事理:劳拉·里斯将宣传广告语比作“钉子”,将视觉形象比作“锤子”,是为了说明在宣传等情境中,图像(视觉形象)能够像锤子钉钉子一样,更准确有力地将产品信息等内容(广告语所承载的内容)嵌入消费者的大脑,强调了图像在唤起消费者对产品等信息的认知和强化记忆方面具有很强的作用,凸显了图像在传播中的优势和重要性。

5.在一次辩论会上,正反双方就“关于名著,是看原著好还是看改编的电视剧好”展开辩论。反方的观点是看改编的电视剧,因为电视剧形象直观,图像比语言文字更有意思。作为正方代表,请你根据以上两则材料劝说对方多读原著。(列出理由要点即可)(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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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文学作品中借助语词来营造场景画面和故事三维空间,同样能带给读者强烈的在场体验和具象的画面感。②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读者借助语言可以更容易在图像的多义中找到核心。③文学在揭示心理、洞察本质方面优势明显,在阅读原著之后再观看电视剧,能获得更深的理解和更美妙的体验。(每点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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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根据材料一第4段“文学作品中借助词语来营造……持久的印象”和“故事场景的再现性描写……达到空间立体化效果”可得出,文学作品借助语词同样能带给读者强烈的在场体验和具象的画面感。②根据材料二第3段“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语言媒介是文学最具区别性的特质和优势,语言使人们在图像的多义中找到核心”可得出,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读者借助语言可以更容易在图像的多义中找到核心。③根据材料一第1段“语词的时间性使其在叙事上具有图像叙事难以企及的天然优势”和材料二第3段“图像的局限性在于无法将人的心理变化过程一层层地揭示出来,而语言有能力使非语言信息语言化,使图像符码化,人们透过语言解码去感受、理解、提升图像”可得出,文学在揭示心理、洞察本质方面优势明显,在阅读原著之后再观看电视剧,能获得更深的理解和更美妙的体验。

(二)阅读Ⅱ(本题共4小题,16分)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6—9题。

孩子的力量

列夫·托尔斯泰

“打死他!……枪毙他!……把这个坏蛋立刻枪毙!……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人群大声叫嚷,有男人,有女人。

一大群人押着一个被捆绑的人在街上走着。这个人的身材高大,腰板挺直,步伐坚定,高高地昂起头。

这是一个在人民反对政府的战争中站在政府一边的人。

他被抓获,现在押去处决。

“有什么办法呢!力量总不在我们一边。有什么办法呢?现在是他们的天下。死就死吧,看来只能这样了。”他想,耸耸肩膀,对人群不断的叫嚷报以冷冷的一笑。

“他是警察,今天早晨还向我们开过枪!”人群嚷道。

但人群并没有停下来,仍押着他往前走。当他们来到那条横着昨天在军警枪下遇难者尸体的街上时,人群狂怒了。

“不要再拖延时间!就在这儿枪毙那无赖,还把他押到哪儿去?”人群嚷道。

被俘的人阴沉着脸,只把头昂得更高。

但领头的人决定把他押到广场上去,去那里解决他。

离广场已经不远,在一片肃静中,人群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叫声。

“爸爸!爸爸!”一个六岁的男孩边哭边叫,推开人群往俘虏那边挤去,“爸爸!他们要把你怎么样?等一等,等一等,把我也带去,带去!……”孩子旁边的人群停止了叫喊,他们仿佛受到强大的冲击,人群分开来,让孩子往父亲那边去。

“瞧这孩子多可爱啊!”一个女人说。

“你要找谁呀?”另一个女人向男孩俯下身去,问。

“我要爸爸!放我到爸爸那儿去!”男孩尖声回答。

“你几岁啊,孩子?”

“你们想把爸爸怎样?”男孩问。

“回家去,孩子,回到妈妈那儿去。”一个男人对孩子说。俘虏已听见孩子的声音,也听见人家对他说的话。他的脸色越发阴沉了。

“他没有母亲!”他对那叫孩子去找母亲的人说。男孩在人群里一直往前挤,挤到父亲身边,爬到他身上去。人群一直叫着:“打死他!吊死他!枪毙坏蛋!”

“你干吗从家里跑出来?”父亲对孩子说。

“他们要拿你怎么样?”孩子问。

“你这么办。”父亲说。

“什么?”

“你认识卡秋莎吗?”

“那个邻居阿姨吗?怎么不认识。”

“好吧,你先到她那儿去,待在那里。我……我就来。”

“你不去,我也不去。”男孩说着,哭起来。

“你为什么不去?”

“他们会打你的。”

“不会,他们不会的,他们就是这样。”

俘虏放下男孩,走到人群中那个发号施令的人跟前。

“听我说,”他说,“你们要打死我,不论怎样都行,也不论在什么地方,但就是不要当着他的面。”他指指男孩,“你们放开我两分钟,抓住我的一只手:我就对他说,我跟您一起去溜达溜达,您是我的朋友,这样他就会走了。到那时……到那时你们要怎么打死我,就随你们。”

领头的人同意了。

然后俘虏又抱起孩子说:“乖孩子,到卡秋莎阿姨那儿去。”

“你呢?”

“你瞧,我同这位朋友一起溜达溜达,我们再溜达一会儿,你先去,我就来。你去吧,乖孩子。”

男孩盯住父亲,头一会儿转向这边,一会儿转向那边,接着思索起来。

“去吧,好孩子,我就来。”

“你一定来吗?”男孩听从父亲的话。一个女人把他从人群带出去。等孩子看不见了,俘虏说:“现在我准备好了,你们打死我吧。”

这时候发生了完全意想不到和难以理解的事情。在所有这些一时变得残酷,对人充满仇恨的人身上,同一个神觉醒了。一个女人说:“我说,把他放了吧。”

“上天保佑,”又一个人说,“放了他。”

“放了他,放了他!”人群叫喊起来。

刚才还在憎恨群众的他,竟双手蒙住脸放声大哭起来。他是个有罪的人,但从人群跑出去,却没人拦住他。

(有删改)

6.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与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3分)

A.小说中的人物都没有出现名字,一律用“男人”“女人”“俘虏”等称呼,突出了人物身份的对立和矛盾关系,真实自然。

B.小说除了人物动作和神态描写,还有大量语言描写,既能塑造人物形象,又能反映人物间的矛盾,同时还能推动情节。

C.小说“同一个神觉醒了”中“同一个神”是指爱,前文中“一时变得残酷”的“一时”又暗示着人们转变的必然性。

D.文中的警察原本冷漠高傲,孩子的出现展现了他父爱温情的一面,人们的宽恕唤醒了他道德的良知,竟至双手蒙脸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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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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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小说中的人物都没有出现名字”错误。由“你认识卡秋莎吗?”“那个邻居阿姨吗?怎么不认识”可知,邻居阿姨名叫卡秋莎。

7.下列选项中,不能体现托尔斯泰“现实主义”的一项是(  )(3分)

A.小说不止一次写警察“高高地昂起头”“只把头昂得更高”等细节,使读者如入其境,如见其人。

B.小说中人物的性格都有着多面性、丰富性,有着至少两种不同的精神状态,反映了人物的复杂性。

C.小说开头用人群大声叫嚷的场景真实再现人们的亢奋情绪和内心的愤怒仇恨之情,揭示矛盾的尖锐。

D.小说通过第三人称客观冷静地叙述故事,让事件本身或人物行动再现人物内心的矛盾的

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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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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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小说中人物的性格都有着多面性、丰富性”说法过于绝对。文中警察原来冷漠、固执、高傲,因为孩子的出现,展现了其作为父亲的温情;当民众原谅他之后,他由对群众的憎恨转为忏悔,展现其善良的人性;民众原来对警察十分憎恨,但因为孩子的出现,最终放过警察,展现他们善良的一面;他们体现了人物的多面性、丰富性。但是文中的孩子从始至终体现的都是对父亲最纯真的爱和亲情,并没有体现孩子的多面性、丰富性。

8.“孩子”是本文的关键人物,他的突然出现有什么作用?请结合文章加以分析。(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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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推动了故事情节的发展。孩子的出现使文章情节从起初的剑拔弩张逆转为后来的充满温情,情节跌宕起伏。(1分)②使得人物形象更加真实丰满。原本冷漠高傲的警察,也有父爱温情;原本充满仇恨的人们,心底深处却是善良仁爱的。(1分)③有利于展现文章主题。孩子的出现促使仇恨双方改变了先前的态度,突出了文章主题:放弃残酷仇恨,回归友善纯真。

(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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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①文章的开篇写到群众押着警察,并且大喊“打死他!……枪毙他!……把这个坏蛋立刻枪毙!……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而这个被俘的人阴沉着脸,把头昂得更高,场面剑拔弩张。小男孩走后,人群叫嚷着“放了他”,而他也受到感化,双手蒙住脸放声大哭起来,所以小男孩的出现推动了故事情节的发展。孩子的出现使文章情节从起初的剑拔弩张逆转为后来的充满温情,情节跌宕起伏。②文章中的警察,他向群众开枪,在被押送的过程中阴沉着脸。而小男孩出现后,作为父亲,他对小男孩展现出温情的一面,为了维护孩子的尊严,请求不要在孩子面前处决自己,从而体现出父爱温情,而最终他也被群众感化。小男孩的出现使得人物形象更加真实丰满。③小说中的这个警察仇视群众,群众也要打死他,但小男孩的出现,让人群中发出“放了他”的喊声,可以看出孩子对父亲的爱使人们改变了先前的态度,唤醒了人们内心的善良与博爱。而最终这个警察也受到群众的感化,双手蒙住脸放声大哭起来,所以孩子的出现促使仇恨双方改变了先前的态度,突出了文章主题。

9.有人说,托尔斯泰晚年作品在心理分析上力求简洁,语言力求质朴,写性格也不再按顺序发展的全过程来写。请结合本文鉴赏分析。(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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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心理分析上力求简洁,不再有大量心理独白,而是通过行动和对白来表现。如以人群的大声叫嚷来表现仇恨,以最后大家都不拦他表现人们的宽恕。②语言质朴洗练,浅显易懂。如“这是一个在人民反对政府的战争中站在政府一边的人”,简单明了地交代了人物身份及关系,通俗易懂,利于读者尽快进入情境。③以突然的事故引起的决定性转变,表现人物性格。如整个故事情节就是在小男孩突然出现后发生转折的,表现了警察温情的一面。(每点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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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①小说自始至终没有大量心理独白,主要通过人物的对话描写推动情节发展。如“打死他!”表现出人群对他的仇恨;“放了他”“却没人拦住他”,以群众的语言和行为,表现人们对他的宽恕。②语言质朴,浅显易懂。如“打死他!……枪毙他!……把这个坏蛋立刻枪毙!……打死他”简洁明了的语言,体现了群众对警察的痛恨;“一大群人押着一个被捆绑的人在街上走着”

“这是一个在人民反对政府的战争中站在政府一边的人”“他是警察,今天早晨还向我们开过枪”,交代了人物身份及他们之间的对立关系;结尾处“我说,把他放了吧”“上天保佑”“放了他”直接表明群众对警察的态度发生变化;“刚才还在憎恨群众的他,竟双手蒙住脸放声大哭起来”体现俘虏态度的变化,表明他人性并未泯灭,被群众感化。这些文字语言质朴,浅显易懂。③写性格,以孩子的突然出现引起的决定性转变。小说写到警察刚被俘获,但在押去处决的过程中依然“阴沉着脸,只把头昂得更高”,体现他在群众面前冷漠、固执、高傲,仇恨群众,忠于反动政府;当孩子出现在自己面前后,他央求领头的人不论怎样都行,但不要当着孩子的面打死他,从而看出他作为父亲,极力维护孩子的尊严,充满父爱温情;当孩子走后,他对领头人说自己准备好了,要求打死自己的时候,人群中忽然有人说“放了他”,这时刚刚还憎恨群众的他竟双手蒙住脸放声大哭起来,说明他的人性尚未泯灭。

(三)阅读Ⅲ(本题共5小题,20分)

阅读下面的文言文,完成10—14题。

材料一:

赵朔妻,(晋)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居无何,而朔妻免①,生男。屠岸贾闻之,索于宫,朔妻置儿裤中。已脱,程婴谓公孙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之,奈何?”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婴曰:“立孤亦难耳。”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强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吾请先死。”二人谋取他婴儿,负以文褓匿山中。

婴谓诸将曰:“婴不肖,不能立孤,谁能与吾千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婴攻杵臼。杵臼曰:“小人哉程婴!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之。纵不能立孤儿,忍卖之乎?”抱而呼曰:“天乎!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也。”诸将不许,遂并杀杵臼与儿。诸将以为赵氏孤儿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儿乃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

居十五年,景公问:“赵尚有后子孙乎?”韩厥知赵孤存,具以实告。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儿。孤儿名武,于是召赵武、程婴遍拜诸将,遂俱与程婴、赵武攻屠岸贾,灭其族。复与赵武田邑如故。

赵武冠,为成人。程婴乃辞诸大夫,谓赵武曰:“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思立赵氏后。今子既立为成人,赵宗复故,我将下报赵孟与公孙杵臼。”赵武号泣固请曰:“武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而子忍弃我死乎?”程婴曰:“不可,彼以我为能成事故皆先我死今我不下报之是以我事为不成也。”遂自杀。赵武服衰三年,为祭邑,春秋祠之,世世不绝。君子曰:“程婴、公孙杵臼,可谓信交厚士矣。婴之自杀下报,亦过矣。”

(选自刘向《新序》,有删改)

材料二:

晋赵庄姬为赵婴之亡故,谮之于晋侯②,曰:“原、屏将为乱。”栾、郤为征。六月,晋讨赵同、赵括。武从姬氏畜于公宫。以其田与祁奚。韩厥言于晋侯曰:“成季③之勋,宣孟④之忠,而无后,为善者其惧矣。三代之令王,皆数百年保天之禄。夫岂无辟王?赖前哲以免也。《周书》曰:‘不敢侮鳏寡。’所以明德也。”乃立武,而反其田焉。

(选自左丘明《左传》,有删改)

[注] ①免:同“娩”,生育。②晋侯:景公。③成季:赵衰,赵朔的祖父。④宣孟:赵盾,赵朔的

父亲。

10.材料中画波浪线的部分有三处需要断句,请写出相应位置的标号。(3分)

彼以我为A能成事B故皆先C我死D今我不下E报之F是以我G事为H不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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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D F(每处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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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我”是主语,“能成”是谓语,“事”是宾语,“我为能成事”整体作“以”的宾语,故在B处断开。“死”是谓语,承前省略主语“彼”,“先我”是“死”的状语,故在D处断开。“我”是主语,“报”是谓语,“之”是宾语,故在F处断开。

11.下列对材料中加点词及相关内容的解说,不正确的一项是(  )(3分)

A.许,指答应,与《孔雀东南飞并序》“不得便相许”中“许”的意思不同。

B.卒,指最终、终于,与《过秦论》“率疲弊之卒”中“卒”的意思不同。

C.冠,文中指男子成年行加冠礼,与《促织》“则虫集冠上”中“冠”的意思不同。

D.所以,文中表示凭借,解释为“用来”,与《师说》“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中“所以”的意思和用法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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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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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A项,错误。意思相同,都是“答应”的意思。B项,正确。最终、终于/士兵。C项,正确。男子成年行加冠礼/鸡冠。D项,正确。都是“用来”的意思。

12.下列对材料有关内容的概述,不正确的一项是(  )(3分)

A.赵朔的妻子是晋成公的姐姐,当时怀了孕,她跑到晋成公宫里藏了起来,没过多久,赵朔的妻子分娩了,生了个男孩。

B.程婴为了保护赵氏孤儿,假意以一千两金子出卖赵氏孤儿的藏身之处,最后公孙杵臼和假孤儿被杀,也成功迷惑了众人。

C.十五年后,景公在韩厥的多次劝说下召见了赵武、程婴,各位将领与程婴、赵武一同攻打屠岸贾,并灭掉了屠岸贾的家族。

D.晋国的赵庄姬因为赵婴被放逐,向景公进谗言。赵武跟着赵庄姬住在景公的宫中,景公把赵氏的田地赐给祁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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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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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景公在韩厥的多次劝说下召见了赵武、程婴”错误,韩厥没有多次劝说景公召见赵武、程婴,而是把赵氏孤儿的实情告诉景公。

13.把材料中画横线的句子翻译成现代汉语。(8分)

(1)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强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吾请先死。

译文:

(2)赵武服衰三年,为祭邑,春秋祠之,世世不绝。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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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赵氏先君待你恩厚,你就勉力做难的事情,我做容易的事情,请允许我先死。(“遇……厚”,待……恩厚;“强”,勉强;“请”,请允许。每点1分,句意1分)

(2)赵武为程婴穿了三年粗麻布的丧服,给他安排了祭祀用的土地,每逢春秋两季都去祭祀,世代不断。(“服衰”,穿粗麻布的丧服;“为”,给;“祠”,祭祀。每点1分,句意1分)

14.赵氏孤儿得以长大成人并继承赵氏田邑的原因有哪些?请结合两则材料简要说明。(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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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公孙杵臼不惜付出生命,程婴忍辱负重,尽心筹谋,二人共同保护赵氏孤儿。②韩厥将实情告知景公,并委婉劝谏景公复立赵武为赵氏的继承人。③赵庄姬、景公对赵氏孤儿的保护和支持。(每点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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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①在面临赵氏孤儿危机时,公孙杵臼与程婴有过一番关于“立孤”与“死”的艰难抉择对话,之后他们达成了一种生死分工的约定,公孙杵臼选择以死来迷惑敌人,掩护赵氏孤儿,而程婴则承担起更为艰难的“立孤”重任。②在赵氏孤儿成长的过程中,韩厥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当景公询问“赵尚有后子孙乎”时,韩厥将赵氏孤儿的实情详细地告知了景公,使景公知晓赵氏血脉仍在,为赵氏孤儿后续的发展创造了契机。韩厥向景公进言,提及赵衰的功勋、赵盾的忠诚,指出若赵氏无后,会让为善者心生畏惧。同时,他委婉地劝谏景公复立赵武为赵氏的继承人。韩厥的这番话说服了景公,为赵武继承赵氏田邑奠定了基础。③材料二中提到“武从姬氏畜于公宫”,说明赵庄姬将赵武带入景公的宫里抚养,使赵武避免了在外可能遭遇的危险,为赵武提供了生存的庇护所。景公在得知赵氏孤儿的情况后,听取了韩厥的建议。他不仅认可了赵武作为赵氏继承人的身份,还“反其田焉”,即归还了赵氏的田邑。

参考译文

材料一:

赵朔的妻子是晋成公的姐姐,怀有身孕,跑到晋成公的宫里藏了起来。住了没过多久,赵朔的妻子分娩,生下一个男孩。屠岸贾听到这个消息,到宫里去搜查,赵朔的妻子把婴儿放在裤子里。侥幸逃脱了搜查之后,程婴对公孙杵臼说:“如今一次搜查没有找到,以后必定还会再来搜查,怎么办呢?”公孙杵臼说:“扶立遗孤和死相比,哪件事更难?”程婴说:“扶立遗孤难啊。”公孙杵臼说:“赵氏先君待你恩厚,你就勉力做难的事情,我做容易的事情,请允许我先死。”两人谋划找来其他婴儿,用绣花的襁褓包着藏在山中。

程婴对将领们说:“我程婴没出息,不能扶立赵氏孤儿,谁能给我一千两金子,我就告诉他赵氏孤儿藏在哪里。”将领们都很高兴,答应了他,派兵跟随程婴去攻打公孙杵臼。公孙杵臼说:

“程婴你这个小人啊!下宫之难的时候,你不能以死相报,和我商量隐藏赵氏孤儿,如今又出卖我。纵然不能扶立孤儿,你怎么能忍心出卖他呢?”公孙杵臼抱着婴儿大喊道:“天哪!赵氏孤儿有什么罪?请你们让他活下来,只杀我公孙杵臼吧。”将领们不答应,就把公孙杵臼和婴儿一起杀了。将领们认为赵氏孤儿已经死了,都很高兴。然而赵氏真正的孤儿却还活着,程婴最终和他一起隐藏在山中。

过了十五年,景公问道:“赵氏还有后代子孙吗?”韩厥知道赵氏孤儿还存活,把实情详细地告诉了景公。景公依靠韩厥的兵力胁迫各位将领,让他们来见赵氏孤儿。孤儿名叫赵武,于是景公召见赵武、程婴,让他们一一拜见各位将领,各位将领就与程婴、赵武一起攻打屠岸贾,灭掉了他的家族。景公又把赵氏的土地和封邑归还给赵武,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赵武行了加冠礼,成为成年人。程婴就向各位大夫告辞,对赵武说:“当初下宫之难,大家都能赴死,我并非不能死,只是想着要扶立赵氏的后代。如今你已经长大成人,赵氏的宗族恢复了原来的地位,我将到地下去回报赵氏宗主和公孙杵臼。”赵武痛哭流涕,磕头请求说:“我宁愿使自己筋骨受苦,到死报答您,您怎么忍心离我而去呢?”程婴说:“不行,他们认为我能完成大事,所以都先我而死。现在我不去下面回报他们,就好像我没有把事情办成。”于是就自杀了。赵武为程婴穿了三年粗麻布的丧服,给他安排了祭祀用的土地,每逢春秋两季都去祭祀,世代不断。君子说:“程婴、公孙杵臼,可以说是有诚信的交往和深厚的情谊了。程婴自杀去下面回报,也有些过分了。”

材料二:

晋国的赵庄姬因为赵婴被放逐的缘故,向晋侯进谗言说:“赵同、赵括将要叛乱。”栾氏、郤氏为她作证。六月,晋国讨伐赵同、赵括。赵武跟着赵庄姬住在景公的宫里。景公把赵氏的田地赐给祁奚。韩厥对晋侯说:“赵衰的功勋,赵盾的忠诚,如果没有后代,做好事的人恐怕会害怕了。三代的贤明君主,都能数百年保持上天赐予的禄位。难道就没有邪僻的君主?只是依靠前代贤哲才免于亡国。《周书》说:‘不敢欺侮鳏夫寡妇。’这是用来发扬道德的。”于是晋侯立赵武为赵氏的继承人,并且归还了赵氏的田地。

(四)阅读Ⅳ(本题共2小题,9分)

阅读下面这首宋词,完成15—16题。

望海潮·洛阳怀古①

秦 观

梅英疏淡,冰凘溶泄,东风暗换年华。金谷②俊游,铜驼③巷陌,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④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注] ①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秦观被贬为杭州通判,临行前重游西园。②金谷:西晋石崇的花园,在洛阳西北。③铜驼:西晋都城洛阳皇宫前一条繁华的街道,因宫前立有铜驼而得名,人们多以金谷、铜驼代表洛阳的名胜古迹。④宋时洛阳有董氏西园为著名的园林。后世泛指优美的园林。

15.下列对这首词的理解和赏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3分)

A.词的前三句描绘了一幅梅花渐疏、冰消雪解、春风轻拂的初春美景图。“暗换年华”写季节悄悄地更替,有时光流逝之感。

B.“长记”领起词人对往昔游宴之事的回忆,词人踏沙而行,原本心情愉悦,但因误随车和絮翻蝶舞的繁杂景象扰乱了心思。

C.下片前三句继续追忆前事。“碍”“妨”描绘了一幅灯多而交映、车众而并驰的夜饮盛况,同时也侧面表现了月朗花繁的美景。

D.词的结尾两句写出了词人因宦海浮沉、仕途不顺即将离开的无奈,内心也萌生思归的心绪,神思早已暗自随流水奔至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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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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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但因误随车和絮翻蝶舞的繁杂景象扰乱了心思”错误。“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意思是常常记得曾误追了人家香车,正是柳絮翻飞、蝴蝶翩舞之时,春思缭乱。这里“误随车”是美好的回忆,“絮翻蝶舞”也增添了烂漫的氛围,并没有扰乱心思,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之中,词人的心情是愉悦的。

16.清代陈廷焯《白雨斋词话》:“‘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二句……设想奇绝,语意妙绝。”试简要赏析这两句。(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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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意象组合巧妙,暗含典故。“桃蹊”化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典,以柳绿桃红交织春色,展现自然生机。②炼字新奇,动态传神。“乱分春色”中“乱”字拟人化,赋予春色奔涌之态;“分”“到人家”具象化春意均沾人间,画面灵动。(每点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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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①意象组合巧妙,暗含典故。“柳下”与“桃蹊”组合,色彩鲜明,勾画春色浓郁之景,设想奇绝。“桃蹊”化用《史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暗喻春色天然吸引人迹,巧妙无痕。典故与实景融合,写出盎然春意,构思新奇。②炼字新奇,动态传神。“乱分春色到人家”中,“乱”字,拟春色为肆意奔涌之物,赋予春色主动性,突破静态描摹。“分”字,将无形春色具象化,“分”“到人家”似可切割分配,展现春意慷慨均沾,语意妙绝。“到人家”,由“柳下桃蹊”的局部扩展至千家万户,空间无限延展,形成动态全景图。

(五)名篇名句默写(本题共1小题,6分)

17.补写出下列句子中的空缺部分。(6分)

(1)国庆期间,小明与家人在外度假,当他吹着风踏歌而归时,不由得想起《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中曾皙的“,”。

(2)冬天,小明跟随爸爸去登泰山,大雾弥漫,一步一滑,让他真切感受到姚鼐《登泰山记》中所说“,”的登山艰难。

(3)古代诗文常以“空”字写山,营造出空灵澄净、清幽寂静的意境,吟诵之余,令人忘记学习的忙碌,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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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乎舞雩 咏而归 (2)道中迷雾冰滑 磴几不可登 (3)空山新雨后 天气晚来秋(人闲桂花落 夜静春山空/空山不见人

但闻人语响)(每空1分)

二、语言文字运用(本题共5小题,20分)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18—22题。

2024年7月27日,第46届世界遗产大会通过决议,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北京中轴线肇始于元,成型于明,完善于清,发展于近现代;南起永定门,北至钟鼓楼,长约7.8千米。它不单是一条“虚”的空间之轴,(  甲  ),其中蕴含着丰富深厚的中国文化基因。

文化遗产,一定是静态的过去时吗?只能参观、缅怀么?当人类遗产保护和城市发展的历史责任传递到我们手中时,我们有理由相信,七百五十多岁的北京中轴线,如同树木的年轮还在生长,而且  A  ,生生不息。

(  乙  ),推进中轴线历史文化遗产的整体保护。我们既要挖掘自身的文化价值精髓,又要以全球视野思考,深入挖掘中轴线的时代价值,坚定文化遗产保护和创新文化传承的努力方向。

以科学研究为抓手,探索中轴线活态文化遗产的共生保护。正阳门是中轴线上的重要遗产点,也是北京最大的雨燕族群繁殖地。春夏晨昏之际,结群的北京雨燕在古老高大的城门楼上如追风逐电般争相竞飞。为观察雨燕产卵、孵化全过程,科研团队从2018年开始建立雨燕栖息数据存储系统,该系统为日后国际性研究与保护积累了大量科研数据。

以科技创新为引擎,助力中轴线数字文化遗产的公众保护。为实现由“单一文物景观”向“多元应用场景”的突破性转变,①北京重点探索文化遗产的科技保护与公众参与相协调的路径,②兼容公众的文化需求与消费新模式,③策划公众模拟修缮、模拟考古等可视化呈现、互动性体验方案,④更加直观地使中轴线上的建筑艺术、历史故事呈现给社会公众,⑤发挥数字化解决方案在遗产保护领域的动力优势。

当传承与新生成为一座城市新的关键词,历史文化与城市现代化建设  B  ,站在时代潮头的我们要主动设置议题,将这条蕴藏着核心文化基因的延长线,塑造成令全世界

C  的风景线。

18.请在文中画横线处填入恰当的成语。(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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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枝繁叶茂 B.相得益彰 C.叹为观止(每空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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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A处强调北京中轴线像树木一样茁壮成长且发展繁荣,与后文“生生不息”呼应,故可填“枝繁叶茂”。枝繁叶茂:形容树木生长茂盛,枝条众多,叶子茂密。同时,也可以用来比喻事物繁荣兴旺,充满生机。B处在说历史文化与城市现代化建设的关系,当传承与新生成为城市发展的关键要素时,这两者并不是相互割裂、彼此独立的,而是相互配合、相互补充、相得益彰的关系,共同为塑造城市的独特风貌发挥作用,故可填“相得益彰”。相得益彰:互相帮助,互相补充,更能显出各自的好处。C处表示通过我们的努力,使这条文化线更为出色,令人惊叹,让全世界都惊叹不已,故可填“叹为观止”。叹为观止:赞美看到的事物好到极点。

19.文中画横线的部分有两处表述不当,请指出序号并做修改,使语言准确流畅,逻辑严密,不得改变原意。(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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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修改为:兼顾公众的文化需求与消费新模式。④修改为:使中轴线上的建筑艺术、历史故事更加直观地呈现给社会公众。(修改正确一处,得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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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②“兼容公众的文化需求与消费新模式”动宾搭配不当,应修改为“兼顾公众的文化需求与消费新模式”。④“更加直观地使中轴线上的建筑艺术、历史故事呈现给社会公众”语序不当,应修改为“使中轴线上的建筑艺术、历史故事更加直观地呈现给社会公众”。

20.请在文中括号内补写恰当的语句,使整段文字语意完整连贯,内容贴切,逻辑严密,每处不超过12个字。(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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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更是一条“实”的文化之轴 乙:以价值挖掘为导向(每点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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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甲:前文说北京中轴线不单是一条“虚”的空间之轴,这里需要一个与之相对应且能进一步阐述中轴线特点的语句。因为后文提到其中蕴含着丰富深厚的中国文化基因,故此处可填“更是一条‘实’的文化之轴”。乙:后面紧接着阐述了要挖掘中轴线自身的文化价值精髓及时代价值等内容,并且要与第5段“以科学研究为抓手,探索中轴线活态文化遗产的共生保护”相照应,使上下文衔接自然,故此处可填“以价值挖掘为导向”。

21.下列句子中的“杰作”与文中加点的“杰作”,意义相同的一项是(  )(3分)

A.这些桥大小不一,形式多样,有许多是惊人的杰作。其中最著名的当推河北省赵县的赵州桥。

B.刽子手们这次杰作,我们不忍再描述了,其残酷的程度,我们无以名之,只好名之曰兽行。

C.在不同的劳动建设中,故乡的人民仿佛正在抽针引线,共同绣着一幅伟大的杰作。

D.这篇文章无的放矢、空话连篇、言之无物,可谓“杰作”,大家见了都直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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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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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文中“杰作”指的是能够代表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优秀作品。A项,“杰作”同样是指桥这类建筑作品在设计、建造等方面表现出色,是优秀的、值得称赞的作品,与文中“杰作”表达的是在某一领域具有杰出、优秀特质的作品这一含义相同。B项,“杰作”是反语,是对刽子手残忍行为的讽刺,与文中“杰作”的正面、优秀的含义完全相反。C项,“杰作”表褒义、夸张化的比喻用法,不指某一领域的作品,而用来赞美人本身或人的气质仪态。D项,“杰作”也是反语,是对这篇质量很差的文章的嘲讽,和文中“杰作”的积极意义不同。

22.有些语句故意在表面上违背逻辑,以取得更好的表达效果。语段中加点处的“追风逐电”具有上述特点,请结合文本简要分析。(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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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强化速度感。“追风逐电”极度夸张雨燕速度,虽不符合实际逻辑,但让读者更直观感受其飞行之快,增强画面冲击力。②凸显活力。突出雨燕的灵动,烘托出正阳门充满生机的氛围,展现中轴线的活力。③融合之美。将雨燕与古老城门楼相连,体现自然与文化融合,强化了中轴线的独特魅力。(每点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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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①“追风逐电”本意是形容速度极快。在这句话中,运用这个词语在表面上违背了一定的逻辑,但正是这种夸张的手法,能够让读者更加直观、强烈地感受到北京雨燕飞行速度之快,仿佛在脑海中能看到雨燕如闪电般快速穿梭在城门楼上的画面,极大地增强了画面的冲击力,使描述更加生动形象。②通过“追风逐电”这样夸张地描绘雨燕的飞行状态,突出了雨燕的灵动性和活跃性。众多雨燕在古老高大的城门楼上以如此迅猛的速度飞行、竞飞,营造出一种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氛围,进一步烘托出整个中轴线区域并非死寂的历史遗迹,而是依然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展现了中轴线在传承历史的同时也蕴含着鲜活的时代气息。③句子将北京雨燕在城门楼上的飞行与古老的城门楼这一历史建筑相结合,“追风逐电”的雨燕为古老的建筑增添了灵动的元素,使自然生物的灵动与历史建筑的庄重形成鲜明对比又相互融合。这种融合体现了自然与文化的和谐共生,强化了北京中轴线作为世界遗产的独特魅力,让人们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中轴线承载着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

三、写作(60分)

23.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60分)

青年的人生目标会有不同,职业选择也有差异,但只有把自己的小我融入祖国的大我、人民的大我之中,与时代同步伐、与人民共命运,才能更好实现人生价值、升华人生境界。

——习近平

我将无我,不负人民。

——习近平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一代代中国青年以“小我”的不懈奋斗,彰显“大我”的使命担当,践行“无我”的奉献精神。在新时代的赛道上,到处都是奋力奔跑的青春模样。

作为新时代的青年,该如何认识“小我”“大我”和“无我”?请结合材料写一篇文章,体现你的思考与感悟。

要求: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800字。

审题指导

这是一道引语类材料作文题。材料通过习近平总书记的话,阐述了“小我”“大我”和“无我”的内涵与关系。从材料看,“小我”强调的是个体的“我”,是对个人价值的追求。“大我”可以理解为对国家、民族事业中“我”的责任、担当和使命的重视,强调的是对待事业的主动担当精神,强调主动参与、勇担使命,不逃避责任。而“无我”则可以理解为两层意思:一方面可理解为功成之后的一种淡泊无名、不计名利的境界;另一方面也可以理解为若想追求事业成功,不必(先去)考虑“我”的得失,强调的是一种做事前首先要具备的一种忘我和无私的投入精神。

因此,写作时,对于这三个“我”的关系分析,可以先从认识论的角度,论述“小我”和“大我”的相对关系:“小我”的小幸福是建立在“大我”的大实现的基础上的,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无论是国家强盛、世界和谐,还是自然生机勃勃,对于“小我”来说都是实现幸福感、价值感的重要基础。而对于如何共同促进“小我”与“大我”的幸福上,则可由此引出“无我”的概念,说明“无我”境界是成就“大我”的动力和源泉,可以促进我们不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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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立意

1.放下“小我”,融入“大我”,终成“无我”。

2.我将“无我”,不负国家。

3.正确看待利己与利他、利国。

4.以“无我”之心成就“大我”之境。

5.舍己为国,侠之大者。

参考例文

以无我之境,成大我之业

时代浪潮奔涌向前,青春使命在肩。习近平总书记“我将无我,不负人民”的誓言,为新时代青年指明了方向:唯有将个人“小我”融入祖国“大我”、人民“大我”,以“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行“功成必定有我”的担当,方能在时代赛道上跑出好成绩,让青春在奉献中绽放最亮的光彩。

功成必定有我,未来路上,以我之凌云志勇担当。你看那,以卓越功勋获得“国家杰出贡献科学家”荣誉称号的钱学森,为强国,立下“我的事业在中国,我的成就在中国,我的归宿在中国”的誓言;你看那,被誉为“人民的数学家”的华罗庚,为科研,抱定“为了抉择真理,我们应当回去”的信念;你看那,擦亮北斗“国家名片”的谢军,为圆梦,创造“三年一腾飞,十年一跨越”的壮举。我辈青年以前辈为榜样,萤烛之光增日月,微尘之力崇峻极,微光照中华,己力助国家。

背负青天适南冥,挂云帆而济沧海。功成不必在我,未来路上,以我之岂邀名、不图利忱奉献。你且看,兰考换新颜,“千年沙丘无觅处,百里河堤尽绿洲”,是功成不必在我的焦裕禄之孜孜不倦、不计名和利;你且看,“冲天云雷震世界,中国核弹响天边”,是功成不必在我的林俊德之一生许国、淡泊名利,即便在病榻之上,仍为国防事业拼搏不息……“愿作天上星星火,化作人间万丈光。”我辈青年亦需学习他们,功成不必在我,以理想领初心,以初心映理想,扬鞭奋蹄闯时代,争做时代好青年,丹心一片报家国,莫做神州袖手人,济世不为名,己力助国兴。

融入新时代,有我奋斗身,浮舟不惧沧海,立马笑傲昆仑;争做新青年,无我争功名,大人不驰空想,君子莫骛虚声。“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是责任,是担当,是境界。张定宇院长,由“小我”走向“大我”,拖着不便的身躯坚守在医疗岗位的最前沿;排雷英雄杜富国,投身时代、建功立业,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护战友;川航机长刘传健,秉持信念,不畏艰难,面对“空中浩劫”依然坚守岗位,舍命付出……“功成必定有我”的态度和“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是我辈青年融入时代最好的向标,以身许国岂邀名,功成有我微尘影。

青年者,人生之王,时代之魂。以“无我”之心守“大我”之责,以奋斗之姿赴时代之约,我们定能在时代的征程上,书写属于这一代人的青春华章,让“小我”的微光汇聚“大我”的星河,照亮民族复兴的壮阔前路。

教师教学用书 · 必修下册 · 第六单元

单元目标

1.学习本单元所选古今中外小说,了解其创作背景和思想意蕴,领会小说这一体裁的认识和教育价值,获得独特审美体验;领略小说多变的叙事手法及其表达效果,把握文学虚构对于小说的意义。

2.进一步了解情节、人物、环境等小说要素,理解它们的作用和相互关系;感受古今中外小说多样的创作风格。

3.学习鉴赏小说的情节,分析小说的人物形象,品味小说的叙事手法和语言,认识场面、肖像、细节等描写的作用,分析小说中伏笔与照应、烘托与对比、写实与象征等手法的运用。

4.引导学生养成写读书笔记的习惯,鼓励学生在其中融入自己的生活经验、读书积累和写作心得,反复咀嚼,深化对小说思想内容和艺术表现的理解;让学生在读写结合中提升对社会人生的观察、判断、分析能力,提升审美品位。

编写意图

本单元属于课程标准规定的“文学阅读与写作”任务群,是高中阶段第一次集中学习小说这一体裁。所选古今中外小说,类型多样,风格各异,都是在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经典之作,反映了不同时代、地域的社会生活,具有深刻的思想内涵、高超的艺术表现力和强烈的社会批判精神。阅读这些作品,可以让学生提升思维品质,加深对社会人生的理解,从作品中得到审美的愉悦。

《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二版)是这样界定小说的:“一种以散文形式叙述虚构性内容的文学体裁,也指以这种体裁写成的文学作品。...环境、人物、情节构成小说的三大要素。人物是小说的核心;环境是人物活动的时空场所,以及性格形成和发展的重要原因;情节是按一定结构原则组织而成的‘事件”和人物活动的过程。”就揭示社会人生真相、反映广阔的社会生活而言,小说无疑是最重要的体裁。

《祝福》体现了鲁迅小说“为人生”的宗旨,意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但与《呐喊》时期的作品相比,小说中的“我”对思想文化启蒙和社会改革的前景显得更加犹疑,思想与行动也更加软弱。学习时,要结合小说对社会环境的描写思考社会环境对人物命运的影响,在此基础上分析人物形象,思考祥林嫂不幸遭遇的社会根源,深入挖掘小说的思想内涵;还要注意小说的细节描写,欣赏小说简练的叙述语言和生动的人物对话。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是《水浒传》中的精彩篇章,极为典型地展现了社会环境对人物性格的塑造,生动地演绎了“官逼民反”的主题思想。这篇小说,情节、人物、环境浑然一体,不可拆分:人物行动构成了情节,社会环境造就了人物,自然环境衬托了人物。学习时,除了思考社会环境对人物命运的影响,还要注意看似巧合的情节中现实的逻辑链条,体会小说引人入胜的叙事手法。《装在套子里的人》是俄国作家契诃夫讽刺批判现实的代表作品,通过塑造别里科夫这一“套中人”的形象,深刻地揭露了帝俄的专制统治对人们思想和灵魂的钳制与束缚,透露出呼唤自由的热望。学习时,要注意把握别里科夫的性格特点,分析其人物形象和典型意义,感受作者讽刺社会、批判现实的思想锋芒。

《促织》是一篇中国古代文言小说,《变形记》是一篇西方现代派小说,它们的共同之处是都讲了一个“人化为虫”的“幻化”故事。学习时,要注意两篇小说在荒诞中透露出的对真实社会人生的揭示,理解作品批判现实的主题,还要思考这两篇小说对“幻化”手法的运用有什么异同。

单元学习任务涵盖了本单元所选各篇小说的学习重点,又各自有所侧重。教师在教学过程中,要鼓励学生自主探究,就本单元所选小说的题材、思想意义、艺术手法、创作风格等开展广泛深入的研讨,也可以通过比较阅读的方法加深理解,深化认识。比如,可以思考这样一些问题:这5篇小说中的社会环境描写有什么相同和不同之处?如何理解小说中的一些次要人物(如鲁四老爷、柳妈)在构成主要人物生存于其间的“社会环境”上的作用?林冲的忍耐和祥林嫂的忍耐,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某种“套中人”性格的表现?《变形记》中“甲虫”的外形,有什么特殊的喻义?是不是也是一种“套子”?《变形记》与《装在套子里的人》都运用了象征的手法,二者比较又有什么不同?

在本单元的教学中,教师既要引导学生理解作品的思想内涵,又要注意指导学生赏析作品的写作手法,特别是小说常用的一些手法;既要深化学生对小说体裁的一般理解,又要让他们体会不同流派、不同风格小说作品的独特魅力。同时,教师要启发学生模仿小说家的眼光去观察社会人生,借鉴小说作品的写法去创作故事,让他们在阅读、思考、观察、写作的融合中提升自己的语文核心素养。

教学指导

本单元五篇小说,皆为名篇佳作,属于“文学阅读与写作”任务群,教学应该努力落实课标精神,紧紧围绕这一任务群的学习目标与内容展开。

单元导语指出:“社会现实复杂多样,人间世相千姿百态,我们需要以正确的立场、睿智的头脑和敏锐的眼睛,去观察思考,分析鉴别。”教学中应结合小说的体裁特点,引导学生逐步落实。建议教师可以分三步走。具体实施过程如下:

第一步,激疑、激趣,以核心问题、关键问题为引领,设计有机关联的成组学习活动,推动学生自主深入阅读作品,在真实情境中展开思考,激发学生在细读作品的过程中,既完成教师布置的任务,又不断自主发现和提出问题;要在合作探究的过程中,针对有深度的、一时解决不了而存疑的问题,在单元教学推进的过程中开展深度研讨,从而逐步构建适合学情的单元教学方案。在此过程中,教师可以依据学生既有的认知状况,合理设计,通过“探究”改变学生单纯“答问”的状况,通过设置真实有效而贴近学生的情境,将阅读探究变成学生内在的需要,渐渐地将细读深思变成学生的内在习惯与自觉要求。试举一例:五篇小说中,不仅有主人公,在其周边还存在着一个“人际关系”网络。(1)搜集相关资料,了解并思考:一个人的“人际关系”对其价值观、思想心理、言谈举止会产生哪些深入而内在的影响?(2)将对这一问题的初步思考,带人到《祝福》《林教头风雪山神庙》《装在套子里的人》《促织》《变形记》中,分组探讨,从“人际关系”的角度审视主人公的行为与命运。(3)根据自己的相关思考与认知,绘制作品的“人际关系”图表,并撰写阅读札记。(4)全班交流,在充分讨论的基础上,修改、完善“人际关系”图表,并以阅读札记为基础撰写小论文。(任务的设置要根据学生实际的程度与认知,既不要好高鹜远、不切实际,也忌一味迁就、裹足不前。这里的例子,谨作“举隅”。)

第二步,教师将学生在前一步骤中富有价值的发现、思考、困惑等有效整合起来,与学生在课堂中共同品读小说,师生对话,充分研讨,既解决学生既有的问题和困惑,也不断激发学生产生新的思考与发现。

第三步,将学生在前两步中的“既得”,通过有效的活动任务,投放到一个更开阔、更开放的空间中去,既加深学生对作品的理解,也同时推动学生对作品的思考。例如,除去“人际关系”之外,还可以从哪些视角理解与思考作品?此外,还可以从小说艺术的角度,如结构、情节、话语、人物、环境等去设计活动,推动学生对小说体裁的认识。

本单元的作品意蕴丰厚,教学内容也很丰富,根据学情和单元整体的教学安排,对其中部分篇目采取单篇教学的方式也是可以的。因此,在设计学习活动和设置学习情境时,要注意避免学生外在“动”太多,反而影响了深入研讨和全面理解的可能。要注意“动”是为了有效“推进”,不要为“动”而“动”。还要注意,写作任务的主要目的,是引导学生通过尝试创作,在实践中获得对小说叙事内在肌理的切身感受,加深对小说的理解。在这个意义上,“写”是为了更好地“读”。这一任务的实施,应注意围绕主要目的进行,避免喧宾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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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单元学习任务

一鲁镇社会扼杀了祥林嫂的一切生机;林冲的遭遇,不仅仅是因为高父子对他的迫害;别里科夫死后,人们的生活仍然“郁闷、无聊、乱糟糟”,“局面并没有好一点”;人变为虫,离奇的情节透露出严酷的社会现实。认真阅读本单元小说,分小组概括各篇小说中社会环境的特点,并结合具体内容分析社会环境对人物命运的影响,在全班交流。

这一学习任务的核心是关注小说的社会环境描写,进而分析其对人物命运的影响。

实施时,要注意以下几点:

首先,要细读课文,准确把握文本,特别是要重点关注小说中的社会环境描写。小

说中的社会环境,主要指人物生存于其中的社会、历史、文化现实,是人物性格展现和

情节展开的基础。如在《祝福》中,鲁镇冷漠的人际关系,鲁四老爷的封建礼教思想,

柳妈的死后因果报应观念,等等,都成为祥林嫂挣脱不掉的社会环境的一部分,直接或

间接地把她推向了绝路。

其次,要针对每篇小说的不同创作风格,概括其社会环境描写特点。要理解任务要

求,注意以下几个问题。1.辨别不同作品中社会环境描写的手法和作用。如《林教头

风雪山神庙》中,社会环境在很大程度上直接支配人物命运,《变形记》中,社会环境

则主要作用于人物心理。2.小说的主题不同,其社会环境描写也具有不同的特点。如《装在套子里的人》的环境描写具有喜剧色彩,彰显了讽刺的意味;《促织》的环境描写

沉重压抑,突出了社会批判精神。3.对社会环境的分析,既要看到它外在的、具体的

东西,也要探究其背后的思想、文化和制度性因素。

再次,还要引导同学深入思考,探究作品的深层意蕴和小说体裁的某些重要特点。

比如,可以提出以下问题,供学生思考研讨。1.小说中的社会环境描写与自然环境描

写,有什么不同的作用?二者之间是否有关联?2.小说中社会环境的描写可否细分为

不同的层面?不同层面的环境描写对人物命运的影响有什么不同?3.在人物与社会环

境的关系中,人物是否处于完全被动的境地?4.如何理解环境描写的表层现象和深层

意义?

二在以下三个有关小说表达手法的任务中,选择两个完成,并就其中之一写一则读书札记。

1.被婆家从鲁镇抢回去卖到深山里的祥林嫂,本已过上相对安定的生活,但“天有不测风云”,丈夫意外“断送在伤寒上”,儿子又惨遭不测,她不得不又回到了鲁镇,从此走向了“末路”。小说中这一类“突发事件”,往往是情节运行的动力。本单元的小说中还有一些这样的突发事件,试着找出来,并和同学探讨这些事件在小说中的作用。

2.林冲去山神庙暂宿一夜,“人得庙门,再把门掩上。旁边止有一块大石头,拨将过来靠了门”。格里高尔艰难打开房门,正看见自己当年从军时的相片,“手按在剑上,微笑着,无忧无虑”。这些细节描写常常为读者津津乐道。从本单元作品中找出至少五例精彩细节细加品味,体会小说中细节描写的艺术魅力。

3.小说中人物形象的塑造离不开个性化的人物语言。无论是鲁四老爷的“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一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还是别里科夫的“这固然很好,可是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都鲜明地表现了人物的性格。在这五篇小说中,选择两个人物,分析他们的语言,说说其中表现了什么样的性格特征。

小说中的“突发事件”往往促成了情节的发展或转折。探讨这一话题,要了解小说

的叙事特点。早期的小说,无论是西方还是中国,都以讲故事为主,追求情节的巧合与

离奇,以吸引读者的阅读兴趣。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中对“故事”与“情节”作了

精彩的区分:“‘国王死了,不久王后也死去”便是故事,而‘国王死了,不久王后也因

伤心而死”则是情节。”也就是说,情节在事件之间建立起了有意味的关联。好的小说

家既善于“讲故事”,满足读者“后来怎么样了”的好奇心,也善于揭示故事背后的动

因,赋予叙事更丰富的意蕴。“突发事件”往往有巧合的因素,所谓“无巧不成书”;但

如果偏离了主题,“把巧合的长臂伸展到了脱白错位的地步”,就会减损小说的艺术魅

力。所以,优秀的作品中“突发事件”往往既有偶然性,又体现了生活的必然性。分析

这一单元小说中的“突发事件”,一定要挖掘其潜在的必然性和深层意蕴,这样才能准教头风雪山神庙》《促织》中的“突发事件”也很多,而《变形记》的主体故事本身就是一个另类的“突发事件”。

细节描写在小说中十分普遍,在环境描写、肖像描写、动作描写中都可以融入细节描写。细节描写,如工笔画一样精致细腻,不但增强了小说的真实感,还具有衬托人物形象、助力情节发展、表现生活环境、揭示主题思想等作用。例如:从祥林嫂拄着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可见她的生活境遇和精神状态;从鲁四老爷书桌上摆放的书籍,可见他的处世为人;从林冲“花枪挑着酒葫芦”的动作,可见他的个性特征;从格里高尔背上的“弧形硬片”,可见他状况的艰难;从“每闻琴瑟之声,则应节而舞”,可见成名所贡那只“小虫”的神奇。小说中的细节描写,往往是作家的神来之笔,具有超越文字的画面感和言外之趣,是小说中颇具审美价值的部分。

言为心声,小说中的人物语言是人物性格的声音外化。小说家创造了人物,赋予了他们性格,也给了他们与之相一致的语言。个性化的人物语言,展现了人物的立场、情感、身份和境遇,是使人物“活起来”的重要手段。祥林嫂“我真傻”的诉说,既表现了祥林嫂柔弱、善良的性格,又表现了她在痛失爱子后的自责与追悔,也就是既符合人物的一贯性情,又符合其特定的际遇与处境。还要注意,小说中的人物性格,并非全是单一的或一成不变的。例如,林冲的性格中就有顺从和反抗这一截然相反的两面性。他口称“高太尉”,表现出性格中逆来顺受的一面;骂陆虞候为“泼贱贼”,又表现出他性格中反抗的一面。

可以看出,本任务的三个项目既各有侧重,同时又有机联系。我们阅读小说,也正如欣赏其他体裁的文学作品,要善于综合运用多种欣赏方法,多角度认识作品的丰富意蕴,在多重印证中深化对作品的理解。

三我们读小说,常常会对其中的人物、故事或场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是因为小说往往取材于我们的生活。日常生活中的人与事,看似平淡无奇,但在特定的情境中,人物也可能展现自己的光彩,事情也可能具有独特的情味。记述自己的一段真实经历,或发挥合理想象创作一个虚构的故事,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题目自拟。

这一学习任务要求学生从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寻找素材,写一段“真实经历”,或发挥想象,写一个“虚构的故事”。人的禀赋不同,才情各异。写作时,要根据自己的特长、生活经验和阅读经验,从“写实”和“虚构”两种叙述模式中选择一种来写。无论是写实还是虚构,都要力求表现真实的人生和情感,用艺术的手段升华日常生活。在写作中,可以借鉴本单元所学小说的艺术构思和表现手法。如《促织》近于史笔而又出于虚构,《变形记》情节荒诞而描写细腻逼真,等等。

“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车尔尼雪夫斯基)从本单元的小说看,无论是祥林嫂,还是别里科夫、格里高尔,都是小说家“杂取种种人合成一个”(鲁迅)的典型人物。生活中的大事小事为小说家提供了原型和原始素材,小说家运用独特的艺术手段进行整理、提炼和安排,叙述出比生活中的真实事例更加具有代表性、矛盾更加集中的

故事,以此塑造人物,表现生活。要写好这样一个故事,一定要细心观察、沉心体验,

发现有代表性的人和事。即使是平时司空见惯之事,换一种角度思考,也会令你有意外

的收获。

选好了素材,还要学习小说家的叙述技巧。写作指导中提示了两个注意的要点。首

先是选择合适的叙述视角。可以结合具体的小说文本的阅读,让学生体会不同视角带来

的不同叙事效果,理解什么是叙事视角。学生在写作中,往往习惯于运用第三人称的视

角,可以引导他们变换视角,比如运用第一人称,或者另设一个叙述者,或者不同视角

兼用,让自己的叙述层次更加丰富、多维。其次,要写出事情的波澜。可以引导学生在

叙述中,有意变换叙述的顺序,设置一些悬念,制造一些波折,也可以在结尾独运匠

心,让人物的心理情境发生出人意料的变化,或者使人物命运陡然逆转,出现意想不到

的结果。教师还要提醒学生避免以下常见问题:第一,构思看似新奇,实则老套。这需

要平日不断拓宽视野、丰富积累,提升思维品质。第二,叙述牵强附会,破绽百出。叙

述故事要符合事情发展的逻辑,情节推进要合乎情理。第三,文字繁复拖沓。叙述要紧

密围绕主线,曲而有致,收放自如。

教师教学用书 · 必修下册 · 第六单元

单元教学设计举例

教学设计一:写实与写意

这一设计是基于小说艺术表现形式的,希望由“外”而“内”,对本单元作品进行大单元结构下的重新组合与深入研讨。

学习活动一:初步认识

研读相关资料,了解写实与写意两种主要的小说艺术表现形式,然后择其一,阐述其主要特征,将初步的认识发布在班级论坛上。

学习活动二:赏析探究

具体分析本单元作品,探讨其中运用的写实和写意手法,写成小论文。

写实小说努力营造符合现实的逻辑,在富于生活实感的艺术世界中,塑造符合真实生活样态的艺术形象。它以艺术虚构的假造成逼似生活的真,以诉诸想象的艺术幻象使读者如见其人、如临其境,获得一种真实感、亲切感和贴近感,从而受到深深的感染。

写意艺术则需要变形,需要荒诞。如果说写实小说紧贴着生活真实的样态,是再现的艺术,那么写意小说则往往通过夸张变形,甚至是荒谬怪诞的内容,表达思想,是表现的艺术。它突破生活样态,违逆现实逻辑,取得了艺术表现更大的自由。卡冈在《艺术形态学》中写道:“逼真的原则本身限制束缚体现某类观念的需要·...·那幻想就获得摆脱现实生活的逻辑和创造幻想的权利。”写意小说的作家正是利用这一权利,为所要表现的精神、观念、情感一即所谓“意”创造出种种不可思议的形象。在“意”和“象”之间建立强有力的艺术关系和联系,使前者得到充分巧妙的艺术表现。

本单元五篇小说,《祝福》《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属于典型的写实小说,《装在套子里的人》《促织》以写实为主,也兼有写意的成分,《变形记》是典型的写意之作。

学习活动三:观点争鸣

认真修改相关论文,在本校校刊上开辟专栏进行刊载,邀请全校同学各抒己见,在观点的碰撞中激发思想的火花。

教学设计二:三个问题的追问

这一教学设计主要按照课文编排顺序来安排教学,重在文本的精细研读,以提高学生阅读文学作品的能力,提高学生对问题深入辨析思考的能力。

学习活动一:“礼教”何以吃人

这一学习活动涉及的主要篇目是《祝福》。

1.搜集并查阅相关资料,了解“礼教”的基本内涵,特别是封建礼教对“人”的压抑、摧残,就此在班级论坛上进行呈现并展开讨论。

2.《祝福》中涉及的封建礼教有哪些?它们是如何一步步与祥林嫂发生关联的?祥林嫂如何一步步被“困”其间,直至毁灭?

3.画出“祥林嫂生存困境图”,以图表的方式或者自己独创的方式来形象地演示出祥林嫂被吞噬的过程。与全班同学分享,听听他们的意见与建议,在此基础上进一步修改。

4.将同学们的成果,集结成电子文档(有条件的学校可以打印成册)与外校同学相互交流。

学习活动二:他们究竟怕什么?

这一学习活动涉及的主要篇目是《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和《装在套子里的人》。

1.阅读《水浒传》,关注《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之前林冲的相关情节,梳理出林冲的故事,将林冲的故事压缩成两千字左右的文字。然后再将其有声有色地讲出来,录制成音频,配制合适的音乐背景,放置到公共平台上,大家相互交流。

2.在林冲的故事中,他犹如一只被缚住的老虎,缚住他的那条无形的绳索究竟是什么?他到底害怕什么,致使他的拳头往往仅仅停留在空中,并未真正落下?在班级论坛上,大家可以就此问题深入研讨,各抒己见;也可以查阅资料,看看别人的认知与判断。然后在此基础上,进行深入思考。

3.别里科夫整天神情惊惧不安,脸色苍白,“千万别出什么乱子”更是他始终挂在嘴上的口头禅。那么,他害怕的到底是什么?因为这种深入骨髓的“害怕”,他又是怎么做的?既然他什么都怕,为什么别人还如此惧怕他呢?

学习活动三:什么变了?什么没有变?

这一学习活动涉及的主要篇目是《促织》和《变形记》。1.在《促织》中,成名的儿子变成了善斗的蟋蟀(虫),成名自己更是变成了虫的附属物,因虫而奔走悲喜,因虫而贫贱富贵;在这些“变化”中,什么其实始终没有变?请同学们分组讨论,将自己的想法与其他同学碰撞交流。2.在《变形记》中格里高尔的外形变成了甲虫,但他的什么没有变?他的父母和妹妹外形始终没有变,但他们的什么却变化了?同学们分别独立研究,查找资料,补充完善自己的看法与观点;组织全班讨论。3.在人类社会发展中,许多事情变了,许多事情却又并非改变,在变与不变之间,隐藏着哪些重要的社会规律呢?有条件的同学可以阅读卡夫卡其他作品,思考相关问题。在校内可以举办相应的文学沙龙,邀请学者、作家、老师参与此项活动,大家一同平等研讨,交流彼此看法。校刊可以开辟专栏,对此事进行追踪报道,组织论点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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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织》参考译文

明朝宣德年间,皇宫中喜好斗蟋蟀的游戏,每年向民间征收蟋蟀。陕西本来不出产优秀的蟋蟀品种,有一个华阴县县令要讨好上司,进奉一头蟋蟀,试着让它斗却非常勇猛,于是朝廷责令当地以蟋蟀作为固定的贡奉项目。县令把进贡的差事派给里长。市井中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年轻人,捉到好的蟋蟀就放在笼子里养着,抬高它的价钱,储存起来,当作稀奇的货物。乡里的小吏狡猾奸诈,借此向百姓摊派有关费用,每责求一头蟋蟀,就倾尽好几户人家的财产。

县里有个叫成名的人,正在读书,准备考秀才,很多年没有考上。他为人迁拙而又不善言辞,就被狡猾的乡吏上报到县里,充当里正一职,想尽办法还是摆脱不掉。不到一年,微薄的家产逐渐耗尽。正好又赶上征收蟋蟀,成名不敢勒索百姓,但又没有抵偿的钱,忧愁烦闷,想要寻死。他妻子说:“死了有什么益处呢?不如自己去寻觅,希望有万分之一找到的可能。”成名认为她的话有道理。(于是他)早出晚归,提着竹筒铜丝笼,在残破的墙垣或杂草丛生的地方,勘探石隙,发掘洞穴,什么办法都用上了,最终也没有成功。即使捉到三两只,也是品相差个头小不人流。县令严定期限,按期查验追逼。十多天的时间,成名被打了上百板子,两条大腿脓血淋漓,连蟋蟀也不能去捉了,在床上辗转反侧,只想寻死。

这时村中来了一个驼背神巫,能够凭借神力占卜。成名的妻子准备好钱财前去询问。只见红装的少女、白发的老婆婆堵住门口。进入屋里,密室里拉着帘子,帘外摆着香案。求卜的人点燃香炉中的香,拜两次。神巫在旁边望着空中替求卜的人祷告,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求卜的人都恭敬地站着听。一会儿,从帘子里面扔出一张纸,就说出人们心中想的事,没有丝毫差错。成名的妻子把钱放在案子上,像前边的人一样烧香跪拜。一顿饭的工夫,帘子动了,一片纸抛落下来。捡起来看,不是字,而是一幅画:当中绘有一个楼阁,像寺庙。后面的小山下,横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长着一丛丛荆棘,一只“青麻头”趴在那里。旁边一只蛤,似乎将要跳起来的样子。把看了一阵不知道什么意思。然而看到画着蟋蟀,与心事暗合。就把纸片折叠起来收好,回家给成名看。

成名反复思量,莫非是指示我捉蟋蟀的地方吗?细看图中景致,和村东头大佛阁非常相似。就勉强扶着手杖起来,拿着图去寺庙后面,有古墓草木浓密而隆起,沿着古墓前行,看见蹲踞着的一块块石头像鱼鳞般排列,非常像画中的图景。他于是在蒿草中侧耳听慢慢走,像在寻找一根针或一株小草。然而心力视力听力都用尽了,一点儿也没有蟋蟀的踪迹和声响。尽力搜索不止,突然有一只癞蛤蟆跳着离开。成名更加惊,急忙追赶它。那只癞蛤遁人草里。跟随着癞蛤蟆的踪迹,拨开丛草寻求,只见一只蟋蟀趴在荆棘的根下。急忙扑过去抓,蟋蟀却逃到石窟里。用草尖轻轻拨动,不出来;用竹筒里的水浇灌才出来,状貌极为俊美强健。追赶着抓到了。仔细察看,个头大,尾巴长,青色的脖颈,金色的翅膀。成名十分高兴,将它装在笼子里带回家,全家庆贺,即使是价值连城的宝玉也比不上它。将它养在盆子里,用精美的饲料喂养起来,爱护到了极致。留着等到进贡的日期,拿它充抵官差。

成名有个儿子九岁,看他父亲不在家,偷偷打开盆子。蟋蟀一下子跳跃出来,快得来不及捕捉。等抓到手,已经大腿掉落,肚子破裂,一会儿就死了。孩子害怕,哭着告诉他母亲。母亲听了,面如死灰,大骂说:“惹祸的东西,你的死期到了!你爹回来,自然会跟你算账的!”孩子哭着跑了出去。

不多时,成名回来,听到妻子的话,全身好像盖上了一层冰雪。怒气冲冲地寻找儿子,儿子无影无踪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后来在井里发现儿子的尸体,于是怒气化为悲哀,呼天抢地,悲痛欲绝。夫妻二人面对着墙角(哭泣),茅屋里没有炊烟,默然相对,不再有什么指望。天要黑了,拿着草席要裹上孩子的尸体埋葬。靠近一摸,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高兴地把儿子放在床上,儿子半夜苏醒过来。夫妻二人的心稍稍宽慰,但装蟋蟀的笼子已经空了,成名看着空空的笼子,又悲伤得出不来气,说不出话,也不敢再追究儿子的事。从晚上到天亮,没有合眼。东方的太阳已经升起,还直挺挺地卧在床上发愁。忽然听到外面蟋蟀鸣叫,惊起窥视,蟋蟀好像还在。高兴地去抓,蟋蟀叫一声就跑掉了,并且跑得很快。用手掌去罩,手心空空荡荡,好像什么也没有;刚刚举起手,蟋蟀则又迅捷跃起。急忙追赶,转过墙角,找不到蟋蟀跑到哪里了。徘徊四望,见蟋蟀趴在墙上。仔细地看它,身材短小,颜色黑红,绝非先前那一个。成名因它个头小,看不上它。仍走来走去,四处张望,寻找追赶的那只。墙上的那只小蟋蟀忽然跳到成名的衣袖之间,看它,形状像,梅花样翅膀,方头长腿,看样子好像还不错。高兴地收起它。准备献给官府,揣喘不安恐怕不中官府之意,想让蟋蟀试着斗一次,看它怎么样。

村中有一个好事的少年驯养着一只蟋蟀,自己给它取名叫“蟹壳青”,天天和伙伴角斗比赛,没有不赢的。他想留着它居为奇货来牟取暴利,便抬高价格,但是也没有人买。他直接到成名家来找成名,看到成名收藏的蟋蟀轻蔑地嘴笑。接着取出他的蟋蟀,放进比试的笼子里。成名一看,对方那只蟋蟀身形庞大修长,自己越发惭愧,不敢比试。少年坚持要比。成名转念想,留着低劣的蟋蟀终究没什么用,不如斗一斗博得一笑,于是把两只蟋蟀放在一个斗盆中。成名的小蟋蟀趴着不动,呆若木鸡。少年又大笑。试着用猪鬣毛撩拨小蟋蟀的触须,仍然不动。少年又笑。多次撩拨,小蟋蟀暴怒,径直前冲,于是两只蟋蟀跳跃相攻,振作有声。一会儿,只见小蟋蟀跳起来,张开尾巴,伸开触须,直接咬住对手的脖子。少年大惊,把它们分开,让它们停止搏击。成名的小蟋蟀鼓起翅膀得意地叫,好像是在向主人报捷。成名非常高兴。正在一起赏玩蟋蟀,一只鸡突然跑来,直接上前来啄成名的蟋蟀。成名吓得惊立在那里呼喊。幸亏没有啄到,蟋蟀跳开一尺多远。鸡又健步上前,追着逼迫蟋蟀,蟋蟀已经在鸡的爪子下面了。成名仓促之际不知道如何搭救,着脚,脸都变色了。忽然看到鸡伸长脖子摇摆扑腾,走近了看,原来蟋蟀停落在鸡冠上,用力咬着不放开。成名更加惊喜,把蟋蟀捡起来放到笼子里。第二天,成名把蟋蟀献给县令,县令见蟋蟀身形短小,怒斥成名。成名讲述了蟋蟀的奇特本领,县令不相信。试着和其他蟋蟀斗,所有的蟋蟀都被打败。又试着与鸡斗,果然像成名说的那样。于是奖赏了成名,把蟋蟀献给了巡抚。巡抚特别高兴,用金笼子装着献给了皇帝,并仔细地分条陈说这只蟋蟀的本领。蟋蟀既已人宫,用全国所进贡的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等所有奇异的蟋蟀与成名所进贡的蟋蟀比斗,没有一只能胜过它的。每当听到琴瑟的声音,就应和着音乐节拍跳舞。更加以为奇异。皇帝大为高兴,下诏赐给巡抚好马和锦缎。巡抚不忘恩赐的由来,没多久,县令也以才能优异而被上报,县令高兴,免除了成名的差役。又嘱咐主考官员让成名进入县学。过了一年多,成名的儿子精神复原,说他自己化成了蟋蟀,动作轻快而善于搏斗,现在才苏醒过来。巡抚也重赏成名。没过几年,成名田地百顷,楼阁万间,牛羊数百头;每次出门,穿的皮衣和驾车的马都超过了世代做官的人家。异史氏说:“皇帝偶尔用一件东西,未必不是用过就忘记了;然而奉命行事的人就定为惯例。加上官吏贪婪暴虐,老百姓一年到头抵押妻子卖掉孩子,还是没完没了。所以皇帝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老百姓的生命,不可忽视啊。唯独这个成名因为胥吏侵害而贫穷,又因为进贡蟋蟀而富有,穿上名贵的裘衣,坐上豪华的马车,扬扬得意。当他做里正、受杖击责罚时,哪里会想到后来有这种境遇呢?老天要用这个酬报老实忠厚的人,就连巡抚、县令也分享到蟋蟀的恩惠。听说:一个人升天,连他的鸡犬也成仙了。真是这样啊!"

《祝福》:“我”的故事与祥林嫂的故事(钱理群)《祝福》

《祝福》也有两个故事:“我”的回乡故事,“我”讲述的“他人”一祥林嫂的故事。如果说《故乡》里闰土的故事不具有独立的意义,“他人的故事”包容在“我的故事”之中,《祝福》里的祥林嫂的故事却相对独立,构成了小说结构中重要的一极。

因此,我们先从“祥林嫂的故事”谈起,一位外国研究者曾经用结构主义的方法来探求《祝福》,认为“祥林嫂故事”的文本结构是“她的死(主语)乃由·…造成”,但这是一个“不完全的句子的文本”,也就是说隐在的不参与故事的旁观叙述者“我”仅仅提供了许多部分真实的谓语一例如,“造成”祥林嫂的死的原因(事件)有:她的贫穷;两次婚姻;儿子的死;对地狱的恐惧;在捐门槛后,仍被禁止参与祭祀;精神的最后崩溃;被解雇,成为乞弓,等等。但这些“部分真实谓语”的总和绝不等于“完全的、真正的谓语”,真正的凶手就隐藏在这些部分真实的谓语的总和的背后,要读者自己去进一步追寻,这表明,“祥林嫂的故事”是向读者的阐释开放的文本。这样,对“祥林嫂的故事”背后的意义,出现种种不同的解释,就是必然的,只要是真正从“文本”本身出发的解释就都具有一定的真实性,而且这些不同解释(或解释的重点)是可以互相补充的。过去有不少分析文章与教学参考资料,常常引用毛泽东关于“政权、族权、神权、夫权,代表了全部封建宗法的思想和制度,是束缚中国人民特别是农民的四条极大的绳索”的论断,来说明祥林嫂的悲剧,这确实可以部分地阐明“原因”,“族权、神权、夫权”在祥林嫂悲剧命运中的作用本是十分明显的,但过分强调“政权”的作用,特别是将鲁四老爷作为“杀死”祥林嫂的主要元凶,则让人感到多少有些从理论原则出发,而脱离了“本文”描写实际。近来有的研究者注意到鲁迅《祝福》《明天》《风波》及其他小说所提供(创造)的“鲁镇”世界(在《阿Q正传》等里又称“未庄”世界,在《长明灯》里则称“吉光屯”世界),认为“鲁迅有意以鲁镇显示传统中国社会、历史、文化的几乎全部内容:从风俗到制度,从思想到宗教,从日常生活到行为准则”。在《祝福》里,无论是鲁四老爷书房里理学入门书(《近思录》)与传说中道教始祖陈转老祖的朱拓寿联并存,还是岁末的“祝福”习俗与寡妇再嫁在阴间要遭分尸酷刑的传说,以及土地庙捐门槛寻替身的庙规·.,无不“赋予鲁镇一种带有原神多神教意味且杂着儒释道多种成分的混沌性质”,正是这有形无形的“鲁镇社会”扼杀了祥林嫂的一切生机,或者说是渗透于“鲁镇社会”的儒、释、道文化最后吞噬了祥林嫂的生命;研究者因此把《祝福》(及鲁迅全部小说)概括为“儒、释、道吃人的寓言”,这自然是很有道理的。而我则想强调在“祥林嫂的故事”里所内含着的“看/被看”二项对立模式。这本也是鲁迅小说的一个基本模式,鲁迅不仅写有《示众》,正面展示“看/被看”的二元对立图景,而且在《狂人日记》《孔乙己》《头发的故事》《药》《阿Q正传》《祝福》《长明灯》,以及《铸剑》《理水》《采薇》…中一再出现类似的场景。在“示众”图景中,“看客”都是不觉悟的“庸众”(鲁迅说:“群众一一尤其是中国的,一永远是戏剧的看客。”),而“被看”的牺牲者则分为“独异的个人”(先驱者)与“庸众中的一员”两类,前者如狂人(《狂人日记》)、夏瑜(《药》),后者则有祥林嫂(《祝福》)。在小说第一部分,“我”就这样介绍祥林嫂,说她是“百无聊赖”的,“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并且说她“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一一这里,再沉重不过地揭示了祥林嫂这类处于封建等级制度(“人肉的筵席”)最底层的妇女,在“鲁镇社会”(中国传统社会)唯一的存在价值,就是充当“玩物”,而一旦“看得厌倦”,变得“陈旧”,就被剥夺存在的权利:这正是祥林嫂真正不幸之所在。因此,在我看来,《祝福》中最惊心动魄的场面,无疑是村里的男人女人们从四面八方“寻来”听(看)祥林嫂讲述她的阿毛被狼吃了的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鸣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了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着重号为引者所加)。在这里,人们已经不只是麻木、迟钝,而恰恰表现了对于不幸的兴趣和对痛苦的敏感,“自身以外的任何痛苦和灾难都能成为一种赏心悦目的对象和体验”,一方面是把他人的痛苦、不幸审美化,另一方面又通过“鉴赏”别人的痛苦,来使自身的痛苦得到排泄、转移,以至最后遗忘,甚而至于从这种“鉴赏”(以及“鉴赏”中的种种表演,如叹息、流泪之类)中达到自我的“满足”(自我的崇高化),而在别人的痛苦、悲哀“咀嚼赏鉴”殆尽,成为“渣”以后,就立即“烦厌和唾弃”,施以“又冷又尖”的“笑”:这类情感与行为方式表面上麻木、混沌,实际是显示了一种人性的残忍的。可是,在《祝福》里,当村民们尽情地“鉴赏”(“看”)祥林嫂的痛苦时,读者又分明地感到,在这背后,还有叙述者的“我”(以及隐含作者)在“看”:用悲悯的眼光观照祥林嫂被“鉴赏”的屈辱与不幸,更冷眼嘲讽着“看客”的麻木与残酷。读者也许还会联想起鲁迅所说的,“这一类无主名无意识的杀人团里,古来不晓得死了多少人物”(《我之节烈观》);祥林嫂正是这“无主名无意识的杀人团”的祭坛上的牺牲品。我们已经说到了“我”,不妨再来看一看小说的另一个重点一—“我的故事”。在“他人的故事”中,占据中心位置的“祥林嫂”与作为中国传统社会象征的“鲁镇社会”关系是一个“被吃”与“吃”的关系;在“我的故事”里,“我”在与“鲁镇社会”的关系中,则始终是一个“异已者”。“我”当年离去,自是对“家乡”的背弃,如今“我”归来,故乡“已没有家”,不再存有《故乡》里的“我”那样的“寻梦”的奢望,“我”只是四处漂泊中在家乡暂作停留,因此,不需经过《故乡》中的“我”那样的精神幻灭,“我”就敏锐地发现在“我”“离去”与“归来”之间,故乡的一切都没有变:“祝福”的祭祀活动,“年年如此,家家如此”,“今年自然也个本家和朋友“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我”注定与这停滞不变的“鲁镇社会”格格不人,“我”“明天决计要走”,本是意料中的事:到这里为止,《祝福》中“我”的“离去一归来一再离去”的模式,只是表明了现代知识分子与传统中国社会的不相容性,他(他们)注定要扮演永远的“游子”(漂泊者)的角色。

但作者却要把他对知识分子心灵与命运的开掘深入一步:小说接着告诉我们,我“决计要走”,还另有深因,“一想到昨天遇见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这样,作者就十分巧妙地将“我的故事”与“祥林嫂的故事”联结起来,正是在“两个故事”的“关系(关联)”中,寄托着鲁迅的深意。于是,在鲁迅笔下出现了“我”与“祥林嫂”最后相遇的场面(这可以说是小说的核心部分):祥林嫂最后的形象以及她对“我”的追问,提出了人的“死亡”以及“死亡”的命运的问题。这可以说是关于“人”的“生存”的最尖锐、也最深刻的问题,但却将自认为是现代知识分子的“我”置于困境:“我”既对这类形而上意味的深层问题缺乏关注与思考,面对祥林嫂的追问,又落入“说出真实”与“说谎”的两难境地,我终于以“说不清”即中国传统的中庸之道回避了对追问的明确回答。在这个令“我”感到极端“惶急”不安的场面里,祥林嫂无意中扮演了一个“灵魂审问者”的角色,“我”则成了一个“犯人”,在一再追问下,招供出了灵魂深处的浅薄与软弱,并且发现了自认为与“鲁镇社会”(传统)绝对对立的“自我”与传统精神的内在联系。正因为如此,当“我”匆匆“逃回”四叔的家以后,就不但因为自己的逃避而“觉得不安逸”,而且开始思考起自己对于祥林嫂的最终悲剧性的结局应负的“责任”问题。尽管“我”找出种种理由来为自己排解,却始终未能摆脱内心的“不安”与“不祥的预感”。正是在这种心境下,“我”再次“明天决计要走”,这“再度离去”就多少含有了对家乡现实所提出的生存困境的逃避性质。这是对“离去一一归来一再离去”模式中“再离去”的负面意义的深刻揭示,比之《故乡》中的“我”的最后离去的开掘显然更深了一步。而当最后祥林嫂的“死”成为事实,“我”终于陷入了“负疚”的深责之中。这样,“我”对于现实与自我的双重“绝望”就达到了一个“顶点”,而这种“绝望”又是与从“绝望”中挣扎出来的“轻松”与“舒畅”交织为一体的一—“我”终于在雪花落地的“沉寂”中与现实拉开了距离,开始回忆,并且讲述“祥林嫂的故事”。而当故事讲完,“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的在空中購珊,预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在“反讽的距离”中结束了祥林嫂的“人生故事”与“我”的“心灵历程”。

(选自《语文学习》1993年第7期)

礼教的三重矛盾和悲剧的四层深度(孙绍振)《祝福》

我认为鲁迅写得最成功的一种死亡,是祥林嫂的死亡。

“五四”时期,妇女婚姻题材很普遍,许多人都写封建礼教、仁义道德“吃人”。但是成为经典的,能进入我们大学、中学课本,不断改编为戏曲、电影的,就只有《祝福》。当然,经典是各种各样的,有些经典只有历史价值,在当时很重要,很有贡献,但是,今天读起来,却索然无味。为什么?因为它的思想、形式和产生的那个时代联系得太紧密了,离开了那个时代,后人读起来,就十分隔膜。而《祝福》却是另外一种经典,不但有历史的价值,而且有当代阅读的价值。为什么?因为,它有不朽的艺术生命力。生命力在哪里呢?

关键是,它的主题“吃人”比之《狂人日记》要深刻而丰富。

全篇没有“吃人”这样的字眼,但是,人物命运的每一曲折,引起的周围的反应都显示出:一个人被逼死,没有凶手,凶手是一种广泛认同的关于寡妇的观念。这种观念堂而皇之,神圣不可侵犯,但却是荒谬而野蛮的,完全是一种不合逻辑的成见。

要把问题讲清楚,不能从什么是封建礼教的概念、定义讲起,而应该从文本,从情节中分析出来。请允许我从祥林嫂死了以后各方面的反应讲起。

“我”问,祥林嫂是怎么死的?进来冲茶的茶房说“还不是穷死的”。这好像不无道理,她毕竟是当了乞写,冻饿而死的。但这是终极的原因吗?在它背后是不是还有原因的原因呢?她为什么会穷死呢?是因为她被开除了。她为什么被开除呢?原因是她丧失了劳动力。可是她原本劳动力是很强的呀,最初到鲁家,鲁四奶奶不是庆幸她比一个男工还强吗?原因的原因是,她的精神受了刺激。什么东西使她受了这么严重的刺激呢?这就到了问题的关键了。

一切都因为她是寡妇。

按封建礼教成规,寡妇要守节。“五四”时期写妇女婚姻题材的小说,大都写封建礼教要寡妇守节,可是寡妇不甘,不干。鲁迅偏偏不写这个。他写祥林嫂不想改嫁,不写她想改嫁,不写她不能改嫁之苦。他写祥林嫂并不想改嫁,却从婆婆家溜出来。为什么溜出来?《祝福》里没讲,夏衍改编的《祝福》电影里说,婆婆想把祥林嫂卖掉,给祥林的弟弟娶媳妇。这可能值得相信,除了别的原因以外,还因为夏衍和鲁迅是同乡,他对那个地区的风土人情有深刻的体悟和理解。祥林嫂为什么要逃,值得分析。公开地出走,像娜拉那样是不行的,因为在农村、山区,封建礼教很严酷。丈夫死了,妻子就成了丈夫的“未亡人”,也就是等死的角色。这就是封建礼教的夫权:妻子是从属于丈夫的,丈夫死了,还是属于丈夫的。鲁迅在小说里,问题提得深刻:婆婆卖了她,让她去当别人的老婆,不是违背夫权了吗?不!封建礼教还有一权,那就是族权。儿子属于父母,丈夫死了,属于自己的妻子就自动“转账”到了婆婆名下。这样,就产生了封建礼教内在的第一重矛盾,就是夫权要求守节,族权可以将之卖出,卖出以不能守节为前提,接着就发生了所谓抢亲。这种族权违反夫权,便以暴力强制为特点,而这种野蛮却被视为常规。

鲁迅如果写祥林嫂想改嫁,就只有夫权一重矛盾了,思想就比较单薄了。而把祥林嫂放在这样的矛盾下:夫权让她守节,族权却强迫她改嫁,其荒谬和野蛮就不言而喻了。如果光是写到这一层,也挺深刻了,可鲁迅并不满足。他进一步提示,夫权与族权有矛盾,那是人间的事,那么到了地狱里,到了神灵那里怎么样呢?应该是比较平等了吧。

柳妈告诉祥林嫂:你倒好,头打破了,留下了一个疤,可是还是改嫁了,在人世留下了个耻辱的标记,这个问题还不大,但你死了以后,到了阎王老爷那里怎么办呢?两个丈夫争夺你,阎王是公平的,就把你一劈两半,一人一半。阎王代表什么权力呢?神权。神权居然是这样的一种“公平”。照理说,祥林嫂可以申辩:“我并不要改嫁,是他们强迫我改嫁的呀,你不能找我算账。真要劈两半的话,应该劈婆婆嘛。”可是,阎王是不讲理的。这样,鲁迅之所以不让祥林嫂想改嫁的原因就很清楚了,就是要通过她的处境来显示三个不讲理:夫权是不讲理的,族权是不讲理的,神权是不讲理的。要寡妇守节这一套完全是野蛮而又荒谬的!

礼教不讲理,人不讲理,神都不讲道理,这就是鲁迅第一层次的深度。

鲁迅第二层次的深度在于:这种荒谬而野蛮的封建礼教的观念,是不是封建统治者、封建地主才有的呢?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不是讲过:统治阶级的思想就是统治思想。鲁四老爷是封建统治阶级,他有这种思想,看见祥林嫂头上戴白花就皱眉头,鲁四奶奶有这个思想,她不过是不让祥林嫂端福礼,但,这不太荒谬。荒谬的是,这种思想不仅他们有,连跟祥林嫂同命运的人一柳妈,这种观念也是根深蒂固的。虽然鲁迅没有写柳妈是一个寡妇,但从上下文看来,可能也是寡妇,老寡妇,何以见得?因为,她似乎当寡妇的经验很丰富。没听说她丈夫来看她,她也没像长妈妈回家探亲什么的。由此,大体可以断定她是跟祥林嫂同样命运的女人。她坚信阎王把祥林嫂一劈为二是公正的,还劝祥林嫂去“捐门槛”赎罪。这才叫可怕。荒谬野蛮的观念已经深入到被压迫者的潜意识里,到骨头里去了,荒谬到感觉不到荒谬了。举一个例子。祥林嫂在被抢亲改嫁后不久,丈夫得伤寒症死了,儿子被狼咬死了,只好又回到鲁镇。这个时候,鲁迅在《祝福》里面单独一行,写了一句话: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读者早就知道她叫祥林嫂了,这不是废话吗?其实,这一句用意非常深刻。女人没有自己的名字。她为什么叫祥林嫂?因为她老公叫祥林。她姓什么,叫什么,谁都不知道。老公叫祥林,就叫祥林嫂。但是问题来了,嫁了第二个老公,此人名曰贺老六。再回到鲁镇来,是叫祥林嫂还是叫老六嫂比较妥当呢?或者为了全面起见干脆叫她祥林老六嫂算了?对这么复杂的文化学术问题,大家就自动化地、不约而同地“仍然叫她祥林嫂”。这里有一个自动化的思维套路,只有第一个丈夫算数,“好马不配二鞍”,“烈女不事二夫”,嫁第二个丈夫是罪恶呀,思想的麻木,以旧思想的条件反射为特点。要叫她祥林老六嫂,她一定很恼火,但是叫她祥林老六嫂是很符合逻辑的呀。“仍然叫她祥林嫂”,是不讲理的呀,荒谬呀,不合逻辑呀。但是,大家都习惯于荒谬,荒谬到大家都麻木了,荒谬得失去思维能力了。

被侮辱被损害者,并不感到不合理,不觉得可悲,也不觉得可笑,这种悲剧,是不是更加令人沉痛?荒谬而野蛮的观念,成了天经地义的前提,成为神圣的观念。成为思维的习惯一所谓习惯,就是麻木,思维的套轴。

更严重的是,这种观念不仅被统治阶级广泛接受,不仅大家有,而且被侮辱、被损害最甚的祥林嫂也有。当柳妈告诉她要被劈成两半,祥林嫂对这种荒谬,完全没有反诘,没有怀疑,她只有恐怖:生而不能做一个平等敬神的人,死而不能做个完整的鬼,这太恐怖了。这完全是黑暗的迷信嘛。我们今天看得很清楚,如果祥林嫂和我们一样,也有这份觉悟,那就啥事都没有了。可她非常虔诚地相信了,她毫不怀疑地去“捐门槛”。我算了一下,大概花了一年以上,将近两年的工资。她以为这样高的代价赎了罪,就可以摆脱躯体一分为二的恐怖下场,就可以成为平等的敬神者了。可是,她端起福礼的时候,却遭到了打击一一鲁四奶奶觉得再嫁的寡妇,不管怎样赎罪,也不能端福礼。她跟祥林嫂非常有礼貌地讲“祥林嫂,你放着罢”,就是说,你没有资格端福礼,或者是,你端就不吉利。捐了门槛,却仍然不让她端福礼,祥林嫂这一下子就像被炮烙似的一像被滚烫的铜柱子烫了一下,从此以后脸色发灰了。她精神受到致命的打击,记忆力衰退,刚叫她做的事就忘掉了。接着是,体力也不行了。鲁迅这样写道:

这一回她的变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晴窈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而且很

胆怯,不独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的,有如在白天

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则呆坐着,直是一个木偶人。

祥林嫂的精神恐怖的后果这样严重,精神崩溃到这样的程度,无疑导致她走向了死亡。可是,恐怖的原因,杀人的凶手,在哪儿呢?没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

鲁迅对祥林嫂,一方面看到她的苦难,是客观原因造成的,叫“哀其不幸”;另一方面,祥林嫂又很麻木呀,她不让你端福礼就不要端了,不端福礼去睡大觉,身体不是更好吗?记忆力不是更强吗?这就是另一方面,“怒其不争”了。鲁迅提示,这个观念就是这样野蛮,可是,中毒就是这么深,中毒到了自我折磨、自我摧残,自己把自己搞得不能活的程度。这是鲁迅的深邃之处。祥林嫂不仅死于别人脑袋里的封建礼教的观念,而且死于她自己脑袋里的封建礼教的观念。临死的时候,祥林嫂遇到作品当中的“我”(我们可以把他理解为鲁迅,也可以理解为一个人物)问:“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灵魂的?”在这句问话以前“我”看到祥林嫂,四十岁左右,头发就花白了,脸上不但没有悲哀,而且也没有欢乐,脸上肌肉不能动了,像木头一样,只有眼晴偶尔一转,证明她还没死。就是在问人死了有没有灵魂的时候,鲁迅写了一句话:“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就是说她残余的生命集中起来,还有点希望。希望什么?希望人死了以后没有灵魂。没有灵魂,家人不能见面,就不会打官司,阎王就不会把她一劈两半。尽管祥林嫂对外部的暴力反抗是很强的,可在内心里,她还在怀疑,这样一个有一点反抗性的人,最后还是被荒谬观念压倒了,或者用《狂人日记》中的话来说,就是被吃掉了。

鲁迅的深邃,就深邃在多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封建礼教本身的野蛮和荒谬。

第二个层次是周围的人和她自己也迷信野蛮。光是压迫者、一部分人有这种观念,固然可恶,但是没有多大杀伤力,当观念被周围大多数人奉为神圣不可侵犯时,就具有了杀人的力量。

第三个层次,就是写这个凶手的“凶”,其特点是:(1)后果极其惨,但前因似乎不恶,就如鲁四奶奶不让祥林嫂端福礼,也说得很有礼貌,“你放着吧”,并没有骂她呀。但是,这却是要了她的命的。这就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或者用《狂人日记》中的话来说,就是“吃人”却没有罪恶的痕迹。本来,这是极其恐怖的,然而,没有一点恐怖感,很平常,很平静,就在这种平静中,人却活不下去了。(2)人死了,后果这么严重,可人们还是很安静。鲁迅所提示的是:没有恐怖感的恐怖,才是最大的恐怖。(3)这些心安理得的人,脑袋里有吃人的观念,曾经参与吃人,然而,却没有感到任何歉疚,心安理得。

第四个层次,这里有一条重要线索,是绝大多数研究鲁迅小说艺术的人都忽略了的:为什么冒出个“我”来,这个“我”和故事情节一点关系都没有,占的篇幅却相当大。鲁迅不是说写完之后,至少要看两遍,尽量把可有可无的东西去掉吗?把“我”拿掉并不影响祥林嫂的命运呀。

但是作为小说,不能。这个“我”,有深意。从哪儿讲起?从祥林嫂死了以后人们的反应讲起。

茶房认为祥林嫂“还不是穷死的”,他的看法和故事有什么关系?没有。能够删节吗?不能。鲁迅在说明,在茶房看来,穷了就要死是很自然的,没什么不正常的,没有什么悲惨的,没有什么值得思考的。可是鲁迅以全部文本显示的,却不是这样,如果她是穷死的,那她的悲剧就是经济贫困的悲剧。但是,《祝福》所突出的,祥林嫂的死因,是受了极其野蛮荒谬的观念的打击。这种打击不仅是外来的,同时也是她自己的。这不是经济贫困导致的悲剧,而是精神焦虑的恐怖造成的。可是,人们却普遍看不到这种恐怖,麻木不仁。

这个“我”特别选了什么时刻去写祥林嫂的死亡呢?旧历年关,一年中最为隆重的节日。为什么这个题目叫“祝福”呢?所有的人,过年都敬神,祈求来年更大的幸福。祥林嫂死了,在鲁迅看来,其特别悲惨就在于,表面上没有子手,实际上,子手就在每一个人的脑袋里。因而,鲁迅花了很多篇幅,正面描写鲁镇人把她的悲剧当作谈资,当作笑料,当作自己优越的显示,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是对祥林嫂生命的摧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每一个人对于她的死都有责任。可是整个鲁镇没有一个人感到痛苦,大家都沉浸在过年祝福的欢乐之中。鲁迅特别写道:女人忙着在水里洗东西,手都泡红了。还可以闻到放炮仗的火药的清香,但是听来这炮仗的声音是“钝响”。既然是火药的清香,又是欢乐的氛围,如果“我”和大家一样欢乐,听节日的爆竹,应该是“脆响”啊,怎么是“钝响”呢?这说明“我”的内心很沉重、沉闷,同样的道理,天上的云是“铅色”的。《祝福》开头这一段,是很有匠心的,这里的艺术感觉是多么精深啊:一方面是非常欢乐的祝福的氛围,一方面又是非常沉重的悲痛。

我乘她不再紧接的问,迈开步便走,匆匆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觉得不安逸。

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祝福时候,感到自身的寂寞

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一—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别的意思,

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话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

所有的人,都不感到悲痛,只有这个和祥林嫂悲剧毫不相干的人,内心怀着不可排解的负疚感。要知道,鲁迅的深邃就在这里,祥林嫂的死亡,如果有一个具体的凶手,那就比较好办,比较容易解气了。像《白毛女》,有一个黄世仁,可以拿来把他毙掉。但是,人们脑子里的封建观念是不能枪毙的呀,思想观念、国民性,是不会这么轻易地消亡的。鲁迅的艺术,是要启示读者反思,对寡妇的成见,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是可以吃人的。这种观念,每个人都有,当然每个人又都可能身受其害,然而当看着他人受害的时候,却又怡然自得。因而鲁迅对于祥林嫂的诸多情节,采取幕后虚写的办法,却把主要篇幅用来描写祥林嫂所遭遇的冷嘲。那么痛苦,却得不到一丝同情,反招来毫无例外的摧残。鲁迅花了那么大的篇幅,写她反复讲述阿毛被狼吃掉的自我谴责,她的期待是很卑微的,哪怕是一点同情,只要有人愿意听一下她的悲痛,她的精神焦虑就减轻了。她反复陈说,引来的却是上上下下普遍的冷漠和以她的痛苦取乐。

鲁迅的艺术的匠心就在于,人们对于这样的惨剧,不但没有恐怖,相反整个鲁镇浸沉在欢乐的氛围之中,连众神在享受福礼以后都醉的。

作品中的“我”,可以算是鲁迅,在某种意义上,又不完全是鲁迅。什么地方不是鲁迅呢?这里,“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我”是真的懒散而舒适地不再苦恼自己,摆脱了沉重的、不可解脱的负疚感了吗?当然不是,这是反话,这说明,他愤激,甚至很悲观。更明显的是,连神明,天地众圣,也在享受了福礼之后,一个个“醉醺的在空中購,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这当然也是反语。恰好说明,这个唯一的清醒者,甚至有点绝望的、无可奈何的情绪。这正是对整个鲁镇没有一个人感觉到悲痛的一个反拨。

鲁迅的深刻之处就在于,他批判的不是一个鲁四老爷。因为,鲁四老爷对祥林嫂,皱了皱眉头,这不算罪,最后,祥林嫂死了,他说,死在过年祝福期间,不是时候,可见是个“谬种”,这是意识形态问题,谈不上人身侵犯。就是“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头”,也拿他无可奈何。他写的是一种可怖的观念,习以为常,没有人感到的悲剧,才是最大的悲剧。

鲁迅写死亡的悲剧,最重要的成就不在写死亡本身,而在死亡的原因和死亡在人们心目中引起的感受。所以,祥林嫂的故事中有好多环节一逃出来的情节、被抢亲的情节、孩子和丈夫死的情节、“捐门槛”的情节,等等,鲁迅都放到幕后去了,只让人物间接叙述。鲁迅正面写的是这些情节的后果,尤其是在人们心目中引起的思绪和感觉,这是关键。鲁迅的艺术原则,是不是可以这样讲:事情不重要,情节链可以打碎,可以省略,可以留下空白,可以一笔带过,重要的是周围的人们怎样感觉,或者用叙事学的、结构主义的话来说,关键在于人物怎么“看”。

(选自《语文学习》2008年第10期,有删节)

祝福与救济一鲁迅的“鬼”(丸尾常喜)《祝福》

1.“鬼”的两义性

中国人一般认为“人死后变成鬼”。在《祝福》的开头,女主人公祥林嫂问“我”道:“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祥林嫂所说的“魂灵”,即是“鬼”。

中国的戏剧,据说是在祭祀各类神的出生日的宗教活动中产生了庆祝剧,在镇压空中徘徊会给村子带来疾病与灾害的“游魂”的宗教礼仪中形成了悲剧或者审判剧。鲁迅诞生地浙江绍兴,这样的祭祀演剧一直流传到鲁迅生活的时代。他青少年时期就喜爱为镇压怨灵通常在夜里野外的舞台上演出的“大戏”“目连戏”。这些“大戏”“目连戏”演的主要是幽灵戏(鬼戏),被招待的全是“神”“鬼”,尤其是死于非命的怨灵和断绝了祭祀的“孤魂”,看戏的“人”只是分享他们的余惠。

失身成为妓女的良家女子吊死后,诉说生前的苦难并发誓复仇的“女吊”,从冥府派来勾魂的使者,得知去勾的就是侄儿的魂,因不忍心看见嫂子悲哀的样子,于是他让侄儿还阳片刻,结果遭到阎王的捆打而发誓从此后哪怕是皇亲国戚也毫不留情的“无常”,是鲁迅最为喜爱的。

另外,鲁迅小时候就喜爱画本,家里只有《文昌帝君阴文图说》《玉历钞传》等宣传因果报应和阴间的惩罚的有插图的劝善书籍。后来,鲁迅是这样讲述他看了这些书的感想的:“在中国的天地间,不但做人,便是做鬼,也是难极了。”(《二十四孝图》)但接着他又说道,不管怎样,在鬼神统治的地方,究竟比阳间要好些;没有所谓的“绅士”,也没有“流言”·……·鲁迅喜爱的全都是些表现现世人类的苦痛和理想(如寻求公平的审判,恋爱的成功,复仇达到目的等)的鬼魂形象。

“鬼”是关系到中国传统的生死观的根本问题。鲁迅正面论述它,是晚年写的题为《死》的一文。他说外国人说中国人最怕死,这其实是不确的。在中国,因为人们的生死久已被人随意处置,所以死被看成无足轻重,不像欧洲人那样认真了。他还说,中国人因相信死后有“鬼”,所以也助长了对死的“随便”的态度。然而,对做“鬼”时间的久暂,根据贫富的差别而有不同的意见,主要有以下两种:

第一,认为现世是苦痛的人们及穷人们想象或希望的是死后的“轮回”。死罪犯人赴刑场时,喜爱大喊“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也是阿Q想要放声高喊的)。据说这是因为“鬼”的世界,和临终时一样,穷人们死后也无好衣裳,倒不如化为赤条条的婴儿早点投胎,重新来过的好。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对于他们来说,生和死不是截然分开的,阴间就是阳间的继续。更为重要的是:对他们来说,“轮回”成了“救济”。

大家知道,在佛教,罪孽和报应是无限循环的,轮回本身就是一条痛苦的锁链。从轮回的束缚下解脱,即“涅”才是救济。轮回之说六朝时才传到中国,在此之前,中国人只有着朴素的冥界观。轮回之说的传人给仅留心于现世的中国人一个很大的冲击:受到不公平的命运摧残的人们,在轮回之说中找到了相反的救济理论,而在现世生活中比较顺利的人,却恐惧死后的报应。后来,中国人的冥界观,经过传统的生死观与外来的地狱观念、净土思想等反复纠缠,融合而得到了复杂的发展。然而,鲁迅这里所说的第一种意见,是否定充满痛苦的现世,用准确的话来说,那是以对自己今世的否定作为前提的。

与之相应的第二种意见是一些在某种程度上生活顺利的人们所有的。他们为了安心做“鬼”,到了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就自己寻好墓地,准备好棺材,又烧纸锭,先在冥界存储好生活所需的钱,并生下子孙使死后不致断绝了供养,在冥界不致受苦。他们安心做“鬼”,并不特别寻求轮回转世,是因为“鬼”的生活是人的生活的继续。冥界虽说也有主宰者,而且他们非常公平、严厉,但和人间的官一样也可以通融、也会收取礼物。总之,他们的意见,是以肯定现世乃至自己的今世为前提的,是假定冥界的生活和现世没有变化。

因各人对人类现世和个人的今世的不同考虑,所以,对于冥界的理想和死后的存在的看法也不同。对于有的人来说,做“鬼”是“转世”或者是“恢复”的转机;对于另一些人,“鬼”的生活则不外是他们本身的“永生”,或是“再生”。我们把这称之为“鬼”的两义性。

2.祥林嫂

《祝福》是一个名叫祥林嫂的寡妇的传记。祥林嫂在丈夫死后,因为婆婆强迫再嫁,所以从婆家逃出来,到鲁镇的“鲁四老爷”家当用人。这时她二十六七岁,据说丈夫祥林比她小十岁,那么祥林死时只不过十五六岁,婆婆也是三十刚出头。

在旧中国,有些贫穷人家为了免除聘金的负担,从别人家领养一个小姑娘,到了一定的年龄后再嫁给儿子。像祥林嫂这样,嫁一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小丈夫的,在浙江多被称为“等郎媳”。民谣“二十媳妇七岁郎,夜里睡觉抱上炕。说是姐来嫌太小,说是儿来不叫娘。等郎长大俺已老,红花谢落变焦黄”就表达了这种“等郎媳”习俗的残酷性。不管是“童养媳”,还是“等郎媳”都是那个只重视妇女的劳动能力和生殖功能的社会和时代的产物。祥林嫂恐怕还没有过名副其实的夫妻生活,只是被使役就成了寡妇。

虽然过的是那样的生活,但祥林嫂从婆家逃出来,其原因却是她那对“一女不嫁二夫”的贞节观念的忠诚。夫妻是永恒不变的关系的思想,自古就存在。早在《礼记·郊特牲》篇里就有“壹与之齐,终身不改,故夫死不嫁”的说法。但是妇女如再嫁,就被视为失节而受到强烈的遣责的状况到宋代以后才出现。“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二程遗书》)是北宋程颐所说,后由朱熹所继承。随着朱子学说的盛行,到明、清时就成为整个士大夫阶层的道德规范,在民间也很有势力。丈夫死了不再嫁,保住了一生的贞节叫作“节”。不管已婚还只是订婚,夫死时殉死,或在贞操要被破坏时以死来保护被称为“烈”。朝廷为表彰妇女的“节烈”,一方面修建牌坊,一方面给予经济上的优待,同时,也准许寡妇有守节的权利。历代制定有强制寡妇改嫁要受到处罚的法律。可祥林嫂连这样的合法的权利都没有。

探听到祥林嫂行踪的婆婆带人把她捉回,强把她嫁到一个山坳的村子里。因寡妇被认为有亡夫的“鬼”依附着,所以,只是贫困的或有其他理由的人才娶寡妇。寡妇再嫁的仪式搞得很简单,据说在杭州近郊,女的要走到村口,在那里换穿男方送的新鞋后,才准许坐轿。有的地方还有这样的风俗:寡妇再嫁时,女的要哭泣表示不同意,和表示向前夫谢罪,以减少旁人的责难。可是,祥林嫂的反抗却不同寻常。她不住地号哭,从轿上拉下来时,喉咙都哑了。强迫让其拜堂时,她头撞在香案上,捆住手脚把她关进新房,她还是不停地哭骂。

当祥林嫂开始过着安定的日子时,丈夫突然得了伤寒死了,紧接着儿子阿毛又被狼吃掉了。无依无靠的她被夫家的大伯从家里赶走,又一次来到四叔家。四叔因妻子的请求不得已雇用了她,但命令她在祭祀时,决不能碰供品和祭器。准备祭典,曾是最能显示祥林嫂的勤劳和能力的工作,她以此而感到自己生存的价值。她被拒绝参加准备祭祀,这给了她一个沉重的打击。

对回到鲁镇的祥林嫂,鲁迅写道,主人们“仍然叫她祥林嫂”,“镇上的人们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也还和她讲话,但笑容却冷冷的了”。再嫁后照以前一样仍称她为祥林嫂,不仅表现了像她一样的下层妇女连名字都没有的低下性,而且,如果叫她冠有第二个丈夫的名字的称呼的话,就有饶恕了她的罪过,承认她再嫁的正当性之嫌。所以,人们“高明”地避开了,何况她又是死了两个丈夫和死了儿子的不吉利的女人。

祥林嫂向鲁镇的人们反复讲述失去阿毛的悲惨故事,开始,妇女们听后不仅消失了蔑视的表情,还洒下同情的泪水,也有特意来的人。可是,听了多次,最后人们也记得她的话了,祥林嫂一开口人们就头痛,她到处遇到冷酷的拒绝。在鲁镇,一般人对祥林嫂的自责与忏悔虽表示同情,但不知怎样来疗治她那受伤的灵魂,祥林嫂的悲哀,人们仅仅是咀嚼了几天,不久也就唾弃了。

鲁迅曾说过,他创作《孔乙己》的主要意图是描绘社会对于苦境中生活的人们的“凉薄”。我们在《祝福》里,也可以见到同样的“凉薄”,以及面对这“凉薄”的人的孤独和悲哀。

又一次岁末的“祝福”来临了,除了烧火之外,祥林嫂什么也不准干。雇来帮忙的柳妈告诉她,再嫁的女人在阴间会被两个丈夫争夺,为难的阎王只好锯开她分给他们。祥林嫂听后受到更大的打击。

祥林嫂听柳妈说到土地庙捐门槛,让许多人践踏的话就能赎罪。她去捐门槛,庙祝起初不肯,直到她急得流泪才得到允许,她花费积存一年的钱才完成了捐献。但她的赎罪,没有得到唯恐弄脏了祭祀的四叔的承认。不久祥林嫂从四叔家被赶出来,成了乞弓。后来遇到回乡的“我”,这时,一副乞样子的她向作为知识分子的“我”提了三个问题。对她首先提出的“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问题,“我”慌张了。鲁镇人是信鬼的,可是她却疑惑了一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无·…希望其有,是因为到了阴间可以看见儿子;希望其无,是因为如果“鬼”真存在的话,地狱也是存在的,那么虽然和死去的家人见面,但自己的身子被锯开这残酷的事实也是存在的。《庄子》说:“..·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大宗师》)而祥林嫂被上述两个相反的“希望”所撕裂,连死也不能进入安息之门。

被拉着走向刑场的阿Q,至少能在心里喊出“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的话,祥林嫂面对死却不知怎么办好。“鬼”的有无,是她临死之前想要弄清楚的,而“我”自知在她的问题面前完全无能为力,所以,除了沉默外别无他法。

3.鲁四老爷

鲁迅在《我之节烈观》中说道:在中国从来不许“忏悔”,女性一旦犯了错误,就无法补偿,只好任其羞杀。在《祝福》里,给祥林嫂的抗争以最致命的打击的,是鲁四老爷不承认到土地庙捐门槛让人践踏就能赎罪的理论。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它又有什么意义?

是否把儒教看为一种宗教,仍然是今天人们有分歧的问题。日本的加地伸行是把儒教看作宗教的,从这一立场出发,他认为儒教在宗教上的本质是在于“生儿子就是把自己的生命遗留在这个世上,因为有儿子祭祀,所以死后自己能在这个世界上再生”的“再生”理论。一般说来,儒教徒虽然非常重视葬礼,但并不那么重视“死”的契机。所以,加地氏所说的“再生”可以说就是“永生”(正确地说,应是“死后”的永生,或者是“灵魂”的“永生”)。因为他们对于通过所谓“减罪”“净化”等而达到的死后的新的存在形式的希求并不那么迫切。

对于“孝”是什么的问题,孔子是这样明确地回答的:“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论语·为政》)这样的“孝”,正如加地氏所说,不仅是道德的“孝”,而且更是宗教的“孝”。既然这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孟子·离娄上》),绝了后嗣,所以是最大的不孝。

孔子重视祖灵(“鬼”)的祭祀(“所重:民、食、丧、祭”《论语·尧日》),对于“鬼”的实体,却不说什么。对于弟子子贡所问的死者有没有知觉的问题,传说他回答道:“吾欲言死者有知也,恐孝子顺孙妨生以送死也;欲言无知,恐不孝子孙弃而不葬也。赐(子贡)欲知死人有知将无知也,死徐自知之,犹未晚也。”(《说苑·辨物》)这传说表明,孔子是站在韦伯所说的“目的合理性”的立场上(与“伦理的合理性”不同,是一种注重达到一定的现实目的的合理主义),孔子的合理主义在这里是服从于守礼这一目的的。

与佛、道教比较起来,“鬼神论”是儒教理论的一个重要的弱点。对这个鬼神论加以认真考察的,是宋代的理学家们,其代表是朱子。朱子的鬼神论是基于张载“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的理论(《正蒙·太和》),认为“鬼”是“屈”而“往”的阴之气;“神”是“伸”而“来”的阳之气。他说:“至而伸者为神,反而归者为鬼。”(《中庸章句》第十六章)在他看来,“鬼神”并不是某些超越的存在,也不是祖先灵魂的实体性的存在,只是参与万物生成的阴阳二气的灵妙功能,人作为万物的一种,“气”聚则为人(阳),“气”散则死(阴)。

朱子的可以称之为“鬼神”的“阴阳化”或者“自然化”的鬼神论,假如被贯彻到底的话,儒教宗教的要害即祭祀祖灵的根基就很有可能被推翻。但是,朱子一边说祖灵并不是有任何形体的超越存在,一边又反复说子孙如尽其“诚敬”,祖灵就会“来格”(即降临祭场。人死叫“归”,祖先来格叫“伸”)。朱子认为祖先的精神,魂魄即使散了,但仍能与子孙的精神、魂魄相联系。因此,如果祭祀时能尽其诚敬,就能招来祖先的魂魄的。这本是难以说清的,消散了,似乎什么也没有了,但如能尽其诚敬,是能发生“感格”的(和子孙产生交感)。

关于朱子理论的矛盾性,日本的三浦国雄指出:“朱子作为一个思想家,他已把自己推到无神论者的程度,但是朱子之中的那些宗教信仰者,或是背负着传统精神的儒者官僚又不允许他从理论上彻底。”

《祝福》是这样描写理学之徒鲁四老爷的:“虽然读过‘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而忌讳仍然极多,当临近祝福时候,是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这就表明,朱子的近乎“无神”论的鬼神论,被他的如不“齐明盛服”(《中庸》第十六章),而尽其“诚敬”的话,祖灵是不会来格的“祖灵来格论”所压倒了。

另外,理学把人们的心作为“天理”与“人欲”的战场,以把“存天理灭人欲”作为自身修养的最高目标的道德主义为特征。“天理”这概念,虽然是宋代士大夫阶层理想主义的产物,但它既不是以恢复被压迫、被压抑的人类的自由、天性为目标的自由原理,又不是与现世世界对立,使其向合理的方向改造的超越原理。它实际上是使“三纲五伦”“五常”(仁、义、礼、智、信)等既成秩序与伦理合理化、神圣化的原理。这样,理学就成为产生“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那样的严格主义的基础。

在儒教占独尊地位的社会里,某种救济理论当要扬弃作为儒教祭祀的基础的宗族关系来确立与现世体制相对抗的教权时,就必然遭到猛烈的镇压。没有这种危险时,个人,尤其是平民的救济的问题,就放任于巫术的民众道教或三教合一的民间信仰,儒教徒们一边轻蔑这些民间信仰,一边又以“神道设教”的名义不时地利用它。对于被现世痛苦所折磨的人们的救济,他们基本上不关心。就是民间信仰所设想的阴间,也深深地受到儒教的现世主义的影响,虽然它也为前文所述的“鬼”的两义性所渗透。落到地狱里的女人见到两个丈夫,她的身体要被锯开的观念,是把佛教的因果报应思想合到儒家的宗族主义中,使它起到了用儒学的道德理论来束缚民众的作用。鲁四老爷的冷酷和祥林嫂的求生不得欲死不能的窘境,大概都是上面所说的那种社会,那样的宗教环境的必然产物吧!

历史学家指出:中国村落共同体是受血缘、宗族主义原理支配的。田仲一成在《中国的宗族与演剧》一书中,分析了宗族在中国的祭祀及演剧等活动中所起的作用。田仲氏指出,即使是带有地域性的祭祀演剧中,也明显地深深地浸透着、展开着宗族主义。据他说,在由城镇、几个村落或单个村落组织的祭祀演剧中,开始演出的吉庆节目,一般是祈祷科举合格或升官发财的“跳加官”,在家庭中希望生男孩的“天妃送子”。这些都是只在宗族的狭窄范围内联系的幸福,与日本的庆祝节目主要是为了祝愿一个地域全体田土的丰饶而演出的《翁》《三番叟》之类明显不同。这说明了中国的地域祭祀无非是宗族祭祀的延长。宗族祭祀本具有“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左传·信公十年》)和“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论语·为政》)那样的自足而闭锁的性质,由此也产生了那总没有被祭祀的鬼魂一—“孤魂”。田仲氏把对“孤魂”的祭祀作为中国祭祀演剧诞生的母胎。“孤魂”祭祀也是在与宗族社会表里一致的关系中诞生的。他指出:“如此害怕孤魂,这种努力超度孤魂的宗教观念究竟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宗族是由同血缘的人组成的闭锁社会,不属于这血缘集团的被排除在外,如果有人排除在宗族之外,不能受到宗族的保护的话,其命运必然是悲惨的,很多被逼人死路。此外,如果有很多这样的族外人的话,这个闭锁社会就会不安定,族外人的敌意会导致灾难。这就是宗族社会对族外无祀的孤魂幽鬼异常地耗费心思的根据。”

对孔子“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的话,有各种各样的解释。程颐解释说:“知生之道,则知死之道。尽事人之道,则尽事鬼之道,死生人鬼,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另外,明太祖想在每个“里”都设祭祀“无祀鬼神”的“乡厉坛”,他在圣旨中说道:“普天之下,后土之上,莫不有人,莫不有鬼神,人鬼之道,幽明虽殊,其理则一。”这些“幽明一理”的理论表明,在中国,现世与冥界没有明显的界线。因此,被关在宗族关系之外的阿Q和祥林嫂,可以说活着时就已是“孤魂”了。

鲁迅在《祝福》的结尾里写道:“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牺醴和香烟,都醉的在空中購,预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一般认为,爆竹有着驱逐带来病害和灾厄的恶灵、幽鬼之力。鲁镇的人们,只沉醉于祈祷自家的幸福,而对祥林嫂之类的孤独的人们却缺乏救济。他们的宗教与道德规范,不去救济像祥林嫂那样的人们,反而为了防护自身而将其排除在外。从这篇末的描写,读者能看到鲁迅对宗族观念的愤怒与悲哀。

(选自《鲁迅研究月刊》1991年第4期,陈月吾、周国良译,略有删改)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赏析(彭兆春)《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施耐庵,其生卒年代及身世不详。新中国成立以来发现了许多新资料,经当代有关专家考证,已有大致的轮廓。施耐庵为元末明初人,约生于1296一1317年之间,卒于1370年。辛未(或云庚午)进士,曾官钱塘。洪武初北去,定居白驹镇(今属江苏大丰),卒于淮安,著有《水浒传》。

关于《水浒传》的作者,在文学史上也是个公案。据高儒《百川书志》载:“《忠义水浒传》一百卷,钱塘施耐庵本,罗贯中编次。”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谓罗贯中为施耐庵门人。王圻《续文献通考》则说《水浒》为罗贯中著。均语焉不详。七十回本因有金圣叹批注,题为“东都施耐庵撰”,故周亮工称:“近金圣叹自七十回后,断为罗所续,因极口低罗,复伪为施序于前,此书遂为施有矣。”鲁迅于《中国小说史略》中张扬周说,认为施耐庵、罗贯中“二人生同时,其说当可信”。近代以来,学术界大多以施耐庵为《水浒》的最后编定者。

《水浒传》是我国元末明初继《三国志演义》之后出现在中国文学史上又一部具有深邃的思想内容和精湛的艺术成就的伟大的现实主义长篇小说。

《水浒传》取材于北宋末年宋江为首的农民起义的故事。《水浒》成书,从传说到写定,经历了两三百年漫长的过程。早在南宋时代,宋江等人的故事就已在民间广泛流传。后经“说话人”的加工,不断丰富了它的内容。到了元代,一些戏剧家又根据《水浒》的故事编写了宋江等人的戏曲。在这个基础上,作者根据《宣和遗事》所载梁山泊本末及一百单八英雄的籍贯出身等史料,参考流传的有关“水浒”故事的传说、话本和戏曲,通过当时自身社会生活的体验,合着元末明初的现实斗争的时代精神和人们审美情趣,经过创造性的艺术加工,完成了《水浒传》这部鸿篇巨制的创作。

《水浒传》在历史上有多种版本流传。其中有代表性的大致有两类。一为百回本、百十回本或百二十回本,名曰《忠义水浒传》或曰《水浒全传》,其故事始于洪太尉误走妖魔,依次叙写一百单八英雄聚义梁山泊,打家劫舍,反抗朝廷,后受朝廷招安,转而破辽,平田虎、王庆、方腊等义军,卒为官军倾没,宋江成神作结。另一种版本是七十回(另一回楔子)本。故事前与百十回本无异,唯在七十回处写了宋江受命天书,终结于卢俊义噩梦、全伙被缚于张叔夜。因七十回本为金圣叹所定,故在中国文学史上有金圣叹“腰斩水浒”的一段公案。

《水浒传》以浩大的篇幅,在中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第一次完整地描绘了农民阶级反抗封建贵族统治的规模宏大的阶级斗争画面。它以磅礴的气势再现了中国封建社会烂熟时期的广大社会各阶层被压迫的人们被迫聚集反抗的过程,通过各路英雄“逼上梁山”和一系列“劫富济贫”的故事,塑造了众多的“江湖好汉”的英雄形象,表现了“官逼民反”的鲜明的思想主题。《水浒传》以它精湛的现实主义的创造力量,深刻地揭示了当时尖锐复杂的社会矛盾,彻底暴露封建统治阶级腐朽残暴的本质,同时也在时代的广度和深度上概括出人民力量不可抗拒的伟大真理和历代农民起义最终不得不归于失败的必然命运。《水浒传》显示了中国古代人民文学的伟大价值,正由于它真实地再现了时代的深刻本质而具有历史文献所无法代替的认识意义。

《水浒传》继承了宋元以来“说话”的艺术,情节曲折紧张、引人入胜;众多的人物绘声绘影、个性鲜明;结构安排错落有致、环环相扣,犹如百川归海,集各路人物于梁山;语言形象生动,丰富多彩,有鲜明的民族特色,成为我国封建社会中的人民文学中的璀璨瑰宝。《水浒传》的思想力量和艺术魅力,对当时和后世产生了巨大深远的影响。《水浒》成书以后,很快就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在社会上广泛流传。它的革命的思想内容直接推动了后来历代人民群众反抗封建统治的革命斗争运动;它的艺术成就丰富和发展了我国小说艺术的现实主义的光辉传统;它的故事甚至成了后世许多文艺作品汲取题材的来源。《水浒传》作为一份光辉的文化遗产,是我们中华民族的骄傲。

由于《水浒传》是在许多民间流传的故事基础上加工而成的,因而它的前面几十回,保留了一些经过民间长期流传的、梁山起义英雄人物的传记。这些传记,故事情节相当完整,结构紧凑,近似相对独立的中篇、短篇小说。书中关于林冲的故事,从狱庙烧香到水泊落草,一共有五回,完整地描写了林冲被逼上梁山的过程。故事围绕着林冲的命运步步发展,其间迁回曲折,变化多姿,穿插衔接,疏密相间。林冲充军沧州,只是故事中的一大段,还不是顶点。顶点是上梁山。五回行文,腾挪跌宕,有伏笔,有照应,首尾一致,浑然天成。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陆虞候火烧草料场》选自《水浒传》第九回,是林冲故事中最精彩的部分。它是林冲逆来顺受、委曲求全到警觉醒悟、挺身反抗的性格转变描写的一个关键性情节。它对揭示《水浒传》这部作品的“官逼民反”“逼上梁山”这一重大主题,具有画龙点晴的重要意义。

林冲原是东京皇家八十万禁卫军的枪棒教头,只因权奸高的干儿子高衙内看中了他的妻子,几次要霸占她都遭到了抗拒,因而高及其爪牙陆谦、富安设下了重重陷阱,想害死林冲。他们诬陷林冲手持刀进入军机重地白虎节堂图谋行刺,把他送交开封府发落,结果林冲被判刺配沧州。在监押奔赴沧州途中,公差受陆谦贿赂,要在野猪林害死林冲,幸而被鲁智深搭救。林冲和鲁智深分手后路过柴进庄院,受到热情接待。柴进还写信给沧州官府,请关照林冲。林冲被押至沧州后即被派去看管天王堂。这一回的情节就从这里开始接续。

情节安排围绕着林冲的命运、遭遇和他的性格的发展变化这一主线,在结构上大致分为四个部分。

1.林冲与李小二相遇

林冲来到天王堂,无意间与当日熟人李小二相遇,便回叙先前林冲搭救李小二的往事。表面上一段叙旧闲文,却为后文铺叙展笔埋根。故人落难,千里重逢。李小二往日犯法免惩,流落沧州营生活命,全凭林冲奋力救助。内容上一来从侧面表现林冲向来豪爽侠义、正直善良的性格,二来为李小二夫妻在酒店内阁子背后探知高构陷林冲的阴谋提供了必然的行动根据一对林冲的知遇之恩,不仅仅是以蔬果酒、缝洗衣物图报之,更主要是关照着被作为囚徒的林冲此时此刻的性命或前途。由此可见,林冲路遇李小二一段,在结构上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

2.陆谦密谋暗害林冲

在小酒店内,李小二一方与陆谦一伙,固然是店主与顾客的买卖交易,但由于双方均联系着第三者林冲的利害关系,实质上是一场阴谋构陷与识破阴谋构陷的斗争,在酒桌面上暗暗进行。双方虽然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但双方活动的目的都集中于一个未曾明现的目标身上,因而彼此既在明中,又在暗中。在李小二眼中,场面显得异:沽酒设饮的军官和走卒模样的客人,为何急急召来管营和差拨?一伙人见面后,为何又不敢透露自己的真名实姓?他们正在酒酣耳热,需要店伙烫酒时,为何又声言自有伴当,将自己这位店东支开?这伙人在谈话中为何又提到“高太尉”的什么事?一连串疑团在李小二心中生起。这伙人鬼鬼崇崇的神情,送金递银的动作,又累累引起李小二的警觉。如此再引出李小二老婆到阁子背后偷听一事,从中听得“好列要结果他性命”的一句要紧话,使李小二终于警醒,从中悟出底蕴。因为日前林冲见面时告知他“我因恶了高太尉,生事陷害,受了一场官司”,此刻发生的事情,其旨归自然十分明白。李小二对林冲实言相告,正是情节发展的必然逻辑。由此才有林冲听了大惊,遂上街买了解腕尖刀,径直到前街后巷、城里城外寻找陆谦一伙报复的行动。这段情节是李小二与林冲关系的进一步发展,也是前面两人意外相遇的情节安排的实际照应,其作用就在于通过李小二这一人物的“纽结”作用,把林冲的遭遇与高太尉的构陷阴谋紧紧联系在一起,为后面表观林冲由逆来顺受到警觉醒悟的性格转机准备了必然的情节基础。

3.林冲接管草料场

继前段情节的发展变化之后,这一部分紧接着是为高潮的到来准备好蓄势,把气氛写浓,同时也把林冲前后性格转变中的落差写足。前段已写明林冲得知高一伙的陷害阴谋,遂买了解腕尖刀,一连数日在城里寻找陆谦一伙报仇而未得,心中憋着一团怒火,复仇的情绪大有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之势。就在这关键时刻,林冲却意外地被拨往东门外去管大军草料场。如此,在急速推进中的情节一时缓解下来。于是,林冲来到草料场与老军交接。面对酷寒天气,林冲不堪草屋崩坏,遂踏着大雪,用花枪挑着葫芦出门沽酒,直到从酒店返回草厅,准备安歇。这一段写大雪,写奇寒,写草厅破败,写饮酒沽酒,表现英雄落难,处境维艰,心中怒火,正待发泄。从故事的情势上给人以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从气氛上渲染了一场不可避免的冲突之即将揭开,并给人制造一个不可抑制的悬念。

4.林教头山神庙报仇

林冲返回草料场后,发现草厅已全被大雪压塌,无法容身,无奈只好深夜找到半里外一座古庙安身。不料顷刻间只见草料场上大火腾空,正待起身出门救火,又听见庙门外正是仇人陆谦、富安一伙在那里幸灾乐祸,放肆高谈。林冲遂抑制不住怒火,一气拽开庙门,手持腕刀,挺着花枪,将仇敌一一手刃,末了又将三个人头用头发结成一处,提人庙里摆在山神桌上。然后提了花枪,径出庙门而去。林冲除敌报仇,是故事的高潮和结局。自此之后,林冲毅然走向梁山,开始了新的征途,完成了他性格的根本转变。

林冲作为“逼上梁山”的特定形象典型,他的性格特征完全是由他的社会地位和生活环境决定的。他父亲做过提辖,岳父也是教头。他有着美满的家庭和一个貌美的妻子,本可以安于现状,平安度日。但妻子三番五次被调戏的事端,打破了他心里的平静。当时他也曾拿起尖刀到樊楼上寻找仇人报复,但面对着高这一强大势力的挑战,他行动上犹豫不决、畏缩不前,最后竟在“不怕官,只怕管”的思想支配下,平息了自己已经燃烧起来的反抗怒火。后来,他被诱入陷阱,刺配沧州道上,受尽了押差的折磨,甚至在野猪林几乎丢了性命。他还是甘受凌辱,安心做一个囚徒,幻想着有朝一日“挣扎着回来,与家人团聚”,没有任何反抗的表示,直到高指派陆谦和富安到沧州火烧草料场的时候,林冲的逆来顺受、委曲求全的性格才得到严峻的考验。此时此刻,摆在林冲面前只有两条路:不是反抗,就是灭亡,一切幻想宣告彻底破灭。林冲这一思想转变,就在本回中得到了鲜明的揭示:当李小二告诉他在酒店中一系列可疑的见闻之后,林冲心中完全明白,断定那位饮酒的官人,正是泼贼陆虞候,他按捺不住愤怒:“那泼贱贼,敢来这里害我,休要撞着我,只教他骨肉为泥!”说完就行动,上街买了解腕尖刀,前街后巷,接连在沧州城内外找了几天。林冲终于下定了复仇的决心,并且开始了行动。他终于找到了复仇的时机,手刃了高列毒的鹰犬。清醒的认识和果敢的行动,促使他走上了反抗的道路。林冲性格的发展,最充分地反映了封建社会“官逼民反”的斗争规律;林冲性格的转变,最形象地体现了《水浒传》的英雄被“逼上梁山”的艰难曲折的斗争历程。林冲形象的典型塑造,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

林冲性格的展示,不仅决定于他的社会地位和生活环境,还决定于他跟周围人物的各种复杂关系。描写了人物关系,也就描写了人物的行动和人物的性格。对林冲一连串的遭遇,可以作出这样的设想:如果没有高衙内的胡作非为,林冲的妻子就不会遭到侮辱,当然林冲也就不会遭遇仇人;如果没有高这样的权奸作为高衙内的后台,林冲即使遇到仇敌,仇敌也不一定是这么阴险狠毒;如果没有陆谦、富安这一伙互毒的爪牙为高设谋陷害,林冲即使遇到了劲敌,遭遇也还不至于曲折艰难,危机也不至于那么深重。反过来说,林冲如果没有鲁达的帮助,他早就死于董超和薛霸的水火棍下;林冲到沧州后,如果没有李小二在暗中为他通情报,他就可能缺乏任何警惕性,乃至造成他更大的悲剧,或者延缓他复仇反抗的时机;如果说以前林冲面对着重重的迫害而一忍再忍,只是由于他幻想有朝一日服刑期满回来与妻子团聚,但发展到了火烧草料场时,摆在他面前的是已经濒临绝境,一切幻想完全破灭,在这关键时刻,他才清醒地认识到,他只能有一条出路,就是除去仇敌,投奔梁山。

小说对林冲性格转变的描写,得力于对人物生活遭遇与生活场面有机交织的真实描绘和突出渲染。《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的标题,只是截取小说这一回上半节回目,其作用在于揭明故事主人公林冲及其流放地,突出“风雪”这一险恶的环境,但情节描写叙述的重心,却是处处围绕回目的下半节《陆虞候火烧草料场》,处处突出其中“火烧”二字。写“风雪”是表现环境的险恶,使人处处想见林冲,想见他受流放之苦;而写“火烧”乃表现世道之险恶,使人处处想见高,想见权奸及其爪牙的阴险狠毒。情节中有多处写“火”之处,把“火”作为人物行动的背景。当林冲来到草料场时,见老军在草厅中向火取暖,其后林冲放好包裹被服之后,在座下“生些焰火”起来;在出门沽酒前又“向了一回火”来避寒,临走还“将火炭盖了”;待沽酒回来,见草厅已被大雪覆盖,这时他首先想到了“火”,但情况是“搬开破壁子,探半身人去摸时,火盆内火种都被雪水浸灭了”。这些地方细细地写林冲向火、生火、护火、觅火,正是反衬天气酷寒,又写林冲绝处觅火却又无火之苦,正是反衬后面草料场“必必剥剥地爆响”的熊熊大火。这样腾空而起的大火与前面星星之火的对比,形成大有妙意的画面:星星之火乃是林冲求生之火,熊熊大火乃是林冲致命之火,二者都关系林冲安危于一身。如此,“火烧”乃显示高的阴险毒辣,如此“火烧”乃促成林冲对命运的最后抉择,这样正反相衬,从而突显林冲奋起反抗的行动。金圣叹在《第五才子书》中于此处有评点,说“通篇以火字发奇”,正深得《水浒》作者之深意。

对林冲性格转变的描写,还善于通过人物的行动习性和生活细节,加以突出和强调。我国古代写英雄有一种传统,就是大都离不开借酒浇愁和刀枪排遣。《水浒传》在林冲身上更是渲染得淋漓尽致。林冲与故人重逢,得到酒食款待,后来在草料场得到老军盛酒的大葫芦相赐,自此就有花枪、葫芦为伴物。在酒店他自不忘“且酌三杯”,之后又买了酒肉回去,回来见草厅崩塌,又是用花枪挑了酒葫芦到古庙里寻觅安身之地,一时不得安顿,坐下来“却把葫芦冷酒提来,慢慢地吃,就将怀中牛肉下酒”。情节一路下来几乎处处写酒,把酒葫芦和花枪紧紧与林冲的行动细节联系起来。此后又集中写他饮酒的细节,正当饮酒之时,突然草料场火起,在这关节眼上,林冲拿起花枪,这花枪也就成了他施展武技的唯一武器。他首先倒差拨,然后赶上富安,“后心只一枪,又倒了”,翻过身来,对着陆谦,“劈胸只一提,丢翻在雪地上,把枪在地里,用脚踏住胸脯,身边取出那口刀来”对着陆谦心窝一,利索地结果了他的性命。酒在中国自来被认为助兴之媒,既可浇愁解闷,又可振奋情志,刀枪乃攻防杀伐之器,更长于自卫御敌,助力取胜。林冲身为禁军教头,酒力与武艺兼身,正是其英雄本色的真实描绘。他反抗复仇的行动写得如此有声有色,正是作家对他的气质习性在特定的环境中的突出强调和大力渲染。

林冲性格转变的描写,与小说的自然景物描绘和人物内在感情的有机交融,配合得天然浑成,恰到好处。景物描写烘托了人物的感情,渲染了人物行动的情势和气氛,并由此直接推动着故事情节的发展。林冲来到草料场后,小说多次描写了朔风和大雪。那天“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严冬气节中绝妙的雪景,衬托着林冲如铅下垂的心情,表现着一派冷峻威严的气氛。到了草料场“仰面看那草屋时,四下里崩坏了,又被朔风吹撼,摇振得动”,他“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通背着北风而行”。而后出了酒店,“仍旧迎着朔风回来,看那雪,到晚越下得紧了”。这里既写了环境的恶劣,也展示了林冲不畏艰难步步向前的意志和毅力。林冲到了山神庙,“人得里面看时,殿上塑着一尊金甲山神,两边一个判官,一个小鬼,…·团团看来,又没邻舍,又无庙主,林冲把枪和酒葫芦放在纸堆上,将那条絮被放开,先取下毡笠子,把身上的雪都抖了,把上盖白布衫脱将下来,早有五分湿了,和毡笠放在供桌上,把被扯来盖了半截下身,却把葫芦冷酒提来,慢慢地吃”。这里十分逼真、细腻地写出一个落难英雄苦中作乐的画面:走投无路的囚徒竞然在困境中找到了一个与人无犯、与物无争的安身立命之所。正是如此,才显示出突然降临的一场大祸的危急性,给人造成安危的反差,产生强烈的心理悸动。林冲的遭遇,通过景物描写的烘托和渲染,令人惊心动魄,造成了对林冲生与死的悬念。就在这个特定环境中,小说让林冲跃然而起。当他“听得外面必必剥剥地爆响,·…..·只见草料场里火起,刮刮杂杂的烧着”时,他毅然挺出花枪,表现出大无畏的复仇壮举。读之令人绝倒、令人激奋。可知,有特色的景物描写,包含着多种功能,既可衬托人物感情,又可渲染行动的气氛,更可推动矛盾冲突的发展及其转化,从而有力地为塑造人物形象、刻画人物性格服务。林冲性格转变的描写,还得力于从人物对话中去展示复杂的现实关系,准确地揭示人物行为的动因和归宿。《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故事展开的中心地点有两处:一是李小二酒店,二是草料场。写酒店,意在通过店主李小二,一方面联结林冲,另一方面联结陆谦一伙。李小二是“信息”传播的联结点,通过对话辐射作用,把其他两方的矛盾冲突纽结起来。如果没有这个纽结,其后发生在草料场的一场阴谋陷害与英勇复仇的斗争就没有端绪,无从写起,双方的斗争也就无从展开。这里,最令人关注的事要算是李小二把陆谦一伙人的密谋行动和阁子背后听来的消息作为要紧话“传达”给林冲。小说是这样描写的:

李小二请林冲到里面坐下,说道:“却才有个东京来的尴尬人,在我这里请管营、差拨吃了半日酒。差拔口里呐出‘高太尉”三个字来,小人心下疑惑。又着浑家听了一个时辰,他却交头接耳,说话都不听得,临了,只见差拨口里应道:‘都在我两个身上,好歹要结果了他。’那两个把一包金银递与管营、差拨,又吃了一回酒,各自散了。不知甚么样人,小人心疑,只怕在恩人身上有些妨碍。”林冲道:“那人生得甚么模样?”...…

李小二直接向林冲透露了一桩大阴谋,引起了林冲的警觉,因而又产生了一系列行动。一举促成了林冲下定了反抗的决心,使他的性格起了根本的转变。其次,令读者关注的是,在草料场起火后,林冲待要打开庙门救火时,猛然间听得外面几个人说话:

一个道:“这条计好么?”一个应道:“端的亏管营、差拨两位用心!回到京师,票过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这番张教头没得推故了!”一个道:“林冲今番吃我们对付了!高衙内这病必然好了!”又一个道:“张教头那厮,三四五次托人情去说‘你的

女婿没了’,张教头越不肯应承,因此衙内病患看看重了。太尉特使俺两个央二位干

这件事,不想而今完备了!”又一个道:“小人直爬入墙里去,四下草堆上点了十来个

火把,待走那里去!”那一个道:“这早晚烧个八分过了。”又听得一个道:“便逃得性

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一个道:“再看一看,拾得他一两块骨头回

京,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也道我们也能会干事。”

这段七嘴八舌的对话,把高这伙爪牙的罪恶阴谋和狠毒的勾当和盘托出,暴露无遗。小说家善于运用对话,把小人得意忘形之态放在光天化日之下,省却了描写他们作案过程的无数笔墨。更重要的是,将上面一段对话放在林冲隔墙细听的环境中,给人的感觉是:面对着当前一场罪恶的大火,不是给觉醒中的林冲火上浇油,激起他与高一伙不共戴天的仇恨。此时此刻,听着这伙仇敌不打自招的全盘交代,就更直接地激发了他反抗的行动,把冲突推向故事的高潮,完满地完成了林冲性格根本转变的艺术处理。

(选自《中华文学鉴赏宝库》,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略有改动)

《装在套子里的人》赏析(付传霖)《装在套子里的人》

在这篇小说里,契诃夫着重使用艺术夸张手法,通过具有象征意义的“套子”,从外表、生活习惯、思想方式乃至婚事诸方面,突出刻画了别里科夫这个在沙皇专制制度下胆小怕事的庸人形象。契诃夫以细腻的手法描写了主人公的心理变化,揭示了精神上的奴性是多么害人,多么可怕,对人心灵的毒害是多么巨大,一个丧失了人格尊严的人是多么猥琐。

与前人相比,契诃夫不仅在表现内容上有所不同,而且如列夫·托尔斯泰所言,他“创造了全新的书写形式”。这首先体现在他改变了文学形象的塑造方法本身,他的小说表现各种各样的人物,但是他却放弃了传统的、细腻的肖像描写,在他那里最详细的肖像描写也没有超过十几行的,因此他的作品总的风格是短小精悍、言简意。代替肖像描写的是比喻,是对服饰的典型细节的表现,如“套中人”别里科夫:作家详细地描写了主人公的物件,像套鞋、伞、眼镜、帽子、各种小套子和房间的摆设,却唯独没有面部描写。但是在几乎没有涉及外貌的情况下契诃夫却细致而准确地展示了别里科夫的心理状态,即恐惧。别里科夫是一个尖酸刻薄、神经衰弱、精神极度紧张的人的形象。关于省略肖像描写或很少肖像描写,契诃夫本人说过这样的话:“描摹寻常的外貌恐怕多此一举。彼得堡不是西班牙·...”言外之意是说:在阳光灿烂的西班牙海滨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快乐和爱情的喜悦或者忧伤,那里的人面孔上的表情和形体动作丰富多变,值得一写。可是在彼得堡,在像小说《装在套子里的人》中那样的外省小城市里,受恐惧控制的人们千方百计地磨去自己的棱角,力求与别人保持一致,那样万人一面的外表又有什么必要去浪费笔墨呢?就像契诃夫研究专家分析的那样,契诃夫忽略肖像描写是因为他想要表现的不是个人,而是“一类人”,不是个体,而是群体。

针对这么庞大的一个群体,作者并没有灰心丧气,认为他们已经无药可救,反而从内心发出了强烈的呼唤:“不行,不能照这样生活下去。”这句发自肺腑的话应该是契诃夫写这篇小说的最终目的,是这篇小说的最强音,也是他写作同类小说的宗旨。如果说19世纪的俄罗斯古典大师,如普希金、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塑造了一系列“小人物”的形象(社会底层的小官吏、穷人等),对他们寄予了深切的同情和怜悯,那么,到了契诃夫这里情形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比如也是“小人物”的别里科夫,作家笔端流露出的批判就多于同情,批判他本身的软弱无能,批判他不知自尊,在有权有势者面前卑躬屈膝。可以说契诃夫写“小人物”,本意是要揭示妨碍他们成为真正的人的东西,因为在契诃夫的心目中,一个人“应该意识到自己的尊严”,一个诚实的人“不可能是渺小和微不足道的”,一个人不能因为自己地位的卑微而贬低自己的尊严,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成为大写的人。在给友人的信中,契诃夫写道:“应该写这样一部小说,表现一个年轻人,一个农奴的儿子,一个从前的小商贩,一个受过官职尊卑教育、吻着神父的手、膜拜别人思想长大的中学生和大学生是如何一点一滴地摆脱掉自身的奴隶印记,表现他如何在一个明媚的早晨醒来,发现自己的血管里流着的已经不是奴隶的血,而是真正的人的血。”

因此,契诃夫的创作虽然是以俄国生活为背景,以夸张和讽刺的笔触表现俄国人的劣根性,但细细读来,他的作品对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的人都具有深远的意义:他鼓励人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放弃自己的尊严,要消灭精神奴役,追求平等、自由、勇敢和心灵的纯洁。而这也就是契诃夫创作的真正意义和永恒价值。

(选自《契诃夫作品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6年版)

神秘情节中的因果逻辑一重读《促织》(詹丹)《促织》

古代志怪传奇类小说中,大多有些神神道道的内容。

蒲松龄的《促织》写男主人公成名被官府逼迫搜寻贡品促织而不得,不但家产赔偿殆尽,人也被打伤,正在绝望之时,村里来了一位神奇的巫师,成名的妻子前往焚香礼拜,天上就飘下一张带图的纸片,成名按图索骥,找到了促织珍品青麻头,敦料被好奇的儿子不慎拍死在掌中,让成名一家的希望顿时化作泡影。

小说情节发展至此,每每令读者感到有些困惑:神奇的巫师以及借由他联系到的上天,固然提示成名捕获了一头促织珍品,但这头促织很快死去,是否说明了老天只愿意给他们家一次机会?或者说,老天在借神秘的图像提示成名去捕获促织珍品的同时,却并没有暗示,这一促织的获得,对成名来说其实并无意义,不但无意义,甚至有可能带来灾难。如果老天能够预见到这一点却不给成名以任何的暗示,那么让成名捕获促织,究竞是对成名的安慰还是有意戏弄?成名之子的自杀,直接原因是出于恐惧,但有没有可能是冥冥之中老天的有意安排?如果是,这样的安排又有怎样的作用?诸如此类的问题,我想从小说情节推进的因果逻辑角度切人来讨论。

构建事件的因果关系是小说推进情节的基本原则。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的论述中,提出了因果关系存在与否,是区分故事与情节的标准。在他看来,故事是叙述按时间顺序安排的事情,情节虽然也叙述事情,但重点放在了因果关系上。他举的经典例子是,国王死了,后来王后死了。这是一个故事。国王死了,王后因为悲伤也死了,情节的意味才得以凸显。类似的观点和例证,已经被学界所广泛接受。当然,因果关系往往并不如福斯特列举的那样简单,他以国王和王后为主人公,似乎不言而喻地用一种提纯了的民间故事原型来概括更具体、更复杂的情节内容,有助于读者对情节的本质特点加以最直观的理解。虽然福斯特也提到了含有某种奥秘的一段情节,使得因果关系显得不那么直截了当,比如“王后死了,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后来才发现是由于对国王的死感到悲伤”。但他并没有展开讨论,在复杂小说的带有奥秘性的情节设计中,蕴含间接因果关系所显示的重要价值。而这种间接性以及带来的复杂价值,恰恰是类似《促织》这样的传奇小说中所较多呈现的。

成名在搜寻促织陷于绝望时,巫师的出现给他们全家带来了一丝希望。但他们根据神秘图示所捕获的促织,让他们陷入了更大的悲伤中。青麻头可以说是为死亡而出现的,既是为其自身的死,也是引发成名儿子的死(虽然最终得以神奇苏醒)。成名儿子对青麻头的好奇而掀起盆盖一看究竟,对青麻头逃逸时的着急以及捕捉时的手脚不知轻重使其死于掌中,都是符合儿童心理特点的,有情节发展的自身因果逻辑。但死亡毕竟不是这篇小说的终点,而只是情节发展的一个转折点。成名按图索骥,面对乱石堆发现了图中景象时,感到一阵惊奇,“成益”,进而发现促织珍品后,固然也大喜过望,但已经为接受这样好的结果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所以,捕获的促织突然死亡,把他们萌生的希望彻底埋葬,才是为下文惊奇乃至震惊的真正开始作铺垫。因为促织的死,让求助于神奇巫师、求助于上天帮助的希望也落空了,似乎人的努力与天的帮助构成的合力终于对成名一家不起任何改善作用,加上成名儿子的自尽而使绝望情绪弥漫全家时,具有真正转折意义情节的出现才得到了强化。从这个意义上说,由巫师帮助、成名拜天获得的促织,确实不是给他希望,而是在他萌生可怜的希望后遭受了更沉重的打击,打击越沉重,其后续情节的转折效果才会越强烈。

如果说,捕获青麻头的情节设计,是在表现成名绝望前,先让他生出一点希望,那么,先于绝望向希望的彻底逆转,是小说通过一系列细节描写,充分渲染了希望的不可靠,从而把情节推进带来的最终逆转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成名在儿子昏迷后获得的一头瘦小促织,是外表可怜得连成名都不想收养的,后来涉及此促织的一系列细节描写,似乎都在强化成名想靠此促织翻身根本不靠谱的感觉。这是小说当事人的最初的趋同性感觉,同时也把这种感觉传递给了读者。这样,当这头瘦小促织突然发力把看似不可一世的雄健促织斗败,甚至让硕大的公鸡都奈何它不得时,情节的戏剧性逆转才得以完成,并以这种逆转,带来了阅读感受上的心理变化。也许,外表的瘦小与实际斗敌能力的强大,在形象感受上的反差,都容易给人带来戏剧冲突的效果。但这仅仅是问题的一个方面。青麻头上场不久被成名儿子拍死,看似偶然,但在情节的逻辑设计中,却有一定的必然性。因为青麻头毕竟是促织中的珍品,由它出场去和其他促织争高下,它的胜算往往在人的意料之中,所以,由此推导出的情节进展是顺势而进,是顺着人们的心理预期推进的。而只是当青麻头死于成名儿子的掌中,代之以一头可怜兮兮的瘦小促织时,以后的情节发展,作为对胜利者的形象呈现,才有了逆势发展的戏剧性。但作者营造这样的戏剧效果,并不意味着他在颠覆常识。比如让健硕的促织偏无能,让瘦小的促织偏善斗等。如果作者仅仅是这样写,就有可能导致一种非理性的神秘主义。不错,带有神秘性的情节固然是小说有意设计的,但神秘性的产生,恰恰是受制于人的认知局限而暂时对一些现象无法作出合乎理性的解释。当小说情节推进到最后,作者就会向小说中的当事人也向读者撩开神秘的面纱,似乎是非理性的情节回归到了理性,对一些不可思议的内容给出了合乎因果逻辑的解释。正是由于人与促织合二为一,才有可能超越任何促织乃至其他动物。舍弃促织珍品青麻头,其实也就是放弃了以促织斗促织的常规路径(尽管从表面上看,这一常规路径并未彻底放弃),让小说的情节发展获得了质的飞跃,同时也对人的常规思路予以了挑战。但这一情节设计的深刻之处还在于,成名一家的否极泰来,似乎最终获得了人的尊严,其实是以他们后代的非人行为,也就是让一个人的灵魂蜷缩在一个促织的体内为代价的,是让其父母陷入深深的绝望为前提的。尽管最终结局是大团圆,但考虑情节朝着让人欢欣的方向逆转的过程中,都伴随着一个人的灵魂失落,并始终有其父母挥之不去的内心悲痛,所以对于这样的大团圆,还是令人感慨不已的。清代的但明伦对小说结尾处的成名之子一段追溯加以点评说,“至此方点醒,言之伤心”,是符合读者的共同感受的。

2

大团圆结局让人感慨的不仅仅是人物命运的逆转中蕴含着复杂的情感,还在于这一最终的结局让人产生了回溯的意味,通过这种回溯,把人曾经有的认知局限,暗示了出来。而小说的神秘气息,也因此得以部分廓清。这样,重新审视成名妻子向巫师求助这一情节设计,就变得特别耐人寻味。

令人不解的是,由巫师引出的上天如果能够预知未来,能够引导成名捕获到促织珍品,他怎么又预见不到这头促织会死于成名之手呢?或者,如前所述,难道这仅仅表明上天只愿意给成名一次机会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随着促织青麻头的死去,情节的后续发展似乎跟求神问卜脱离了关系,似乎让人把成名妻子求巫师的一段情节视为一个偶然性的插曲了。捕获青麻头以及它死亡的情节在小说整体中显得有些偶然,而一个瘦小的但却是战无不胜的促织出现在成名面前,同样是偶然的,前一个偶然引出后一个偶然,情节似乎是断裂的,似乎没有内在的因果关系可言。只是当小说发展到结尾,我们才恍然大悟,青麻头之死与后一头瘦小的促织出现的情节设计,其实并没有断裂,而是存在内在的逻辑因果关系,只是这种逻辑被表面的偶然现象所遮蔽,从而带给人前后情节断裂的印象。

在《聊斋志异》中的许多篇章中,人、他物(狐鬼动物等)和上天都是处在三个不同的认知结构层面的。人的言行以及对周围世界的理解,往往并不能突破其所在层面的局限,作者常常是借助人的死亡或者近似的改变生命基质的方式,才让人能够突破人的生存法则及其认知的局限,进入他物的世界里。在巫师的形象出现前,小说呈现的是严谨而又几乎是透明的写实笔法,成名为搜寻促织而不得的痛苦,那种无能为力的无奈,那种把人的命运只能寄托在似乎是微不足道的促织身上的可怜和绝望,得到了生动的表现。巫师的出现改变了小说的基调,写实的笔法中掺杂了幻想性元素,小说开始被罩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不可思议的内容逐渐浮现。从成名的视角,表现他的惊奇心理,开始在小说中强化。只是当通过神秘的图示而获得的青麻头死于成名之子的掌中,成名之子如同植物人一般躺在床上时,神秘的显性线索突然中断了,小说似乎重新回归到了一种写实的描写。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关于成名惊奇心理的描写,却并没有因此而中断。或者说,真正的惊奇才刚刚拉开序幕。

小说一开始就强调了成名是不善言辞的,“为人迁讷”,其中寥寥几句的语言描写,都出自他妻子之口。正是成名的不善言辞,有想法却不与人交流,使得作者理所当然地把描写聚焦于人物的内心,而情感的跌岩起伏,才因此得到了充分展示。

如上所述,成名第二次意外获得的促织,因其体形短小而不被人重视。不但成名视为劣物,携促织珍品“蟹壳青”来挑战的少年也掩口而笑,更让拥有此促织的成名惭愧不已。而短小的促织在开始争斗时貌似的怯场,也让少年继续笑声不断。但此后,短小的促织瞬间发力斗败“蟹壳青”,成名变得惊喜万分,但突然冒出的一头雄鸡把小促织踏在爪下,成名又由惊喜变为惊恐。只是当小促织再建奇功,用叮咬鸡冠的方法制服硕大的雄鸡时,成名才再次变得惊喜起来。在这里,成名的或喜或恐,其实都是以惊奇为基调的,正是这种惊奇性的层出不穷,才提醒了读者,虽然神奇的巫师暂时隐退,但此后的惊奇感依然连绵不断。这里的关键,不仅仅是小说体现了情节设计的戏剧性逆转,而且与这种逆转相连的,是来自情节内在逻辑的不可思议、不可预知的神秘性因素。这样,巫师在小说中的持续作用,其实是留下了一个潜在的难以一窥究竟的上天的视角,并把人对一切感到惊奇的视角留在了生活的表象中。

3

即便不是从情节发展的断裂角度而是从小说的整体设计看,以成名之子的自杀行为带来家庭的绝望情绪,确实也把小说分成了前后两部分,而在这两部分中,都各有一处情节的高潮。其一是青麻头死于成名之子的手掌中,其二是不起眼的小促织落在雄鸡的大爪下。正是这后一处情节设计,才让读者想到了生活中的相似镜头第二次出现。同类事件构成的一种意象或者说“事象”,让成名重新遭遇了过去,让他变得大惊失色,读者也遭遇了意象的叠加,人的手和鸡的爪,都足以让促织致命,特别是这种叠加都属于情节的高潮部分,其意义更不容小。

正是有意设计了相似的情节高潮,才凸显了截然不同的结果。

瘦小的促织最终不但能从鸡爪下解脱,甚至让雄鸡大受挫折,这样的离奇性当然是构成情节跌岩起伏的重要因素,并以其不可思议充分吸引了读者的注意力,但只是当读者明白了小促织乃是成名之子的灵魂所化,其内在的逻辑力量才能够从神秘的面纱中挣脱出来,并提供了复杂的阐释暗示。

受传统宗教思想浸染的人,会隐约看到其一报还一报的观念,促织再小毕竟是一条生命,更何况这条生命是在上天的提示下获得的,所以一命抵一命,似乎也是上天公道的体现。但以前讨论得比较多的,是人受困于促织的种种无奈,是对借助促织玩弄人于股掌间的非人社会的揭示。这当然是显而易见的内容。但从人物自身的内驱力看,成名之子的自杀,似乎是对自己莽撞的拍死青麻头行为的一种救赎。成名之子不但要以自己化作促织来拯救家庭,同时,也要重新给自己一次机会,让促织能够从一只有力的手掌中逃脱出来。这样,曾经好奇的他以手掌与青麻头的相碰,在新的场景里,就展开为是雄鸡爪与小促织的相遇。在小促织逃脱鸡爪的一瞬间,当初死于成名之子掌中的青麻头,似乎也逃逸了。不妨说,成名之子在离奇的传奇世界通过变成他物而完成的奇功,在现实世界里,常常是借助于儿童幻觉中的自居心理来获得的。当儿童借幻觉自居于促织时,促织的脆弱、不堪一击,显然被超越。这是人对促织的拯救,也是对自己的心理拯救。用现代心理学解释,拍死青麻头的手掌成了成名之子的心理阴影时,摆脱这种阴影就成了人物以后行为的原动力,让这只手掌在后续的情节中呈现出种种变相,让促织从中逃逸,让这片阴影彻底散去,这是连接情节貌似断裂的内在逻辑,也是“天意”之所在,具有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规律性。而这隐含逻辑、这“天意”、这规律性的存在,显示了作者对人物心理世界的深刻认识,这种深刻认识既直接表现在对主人公成名的心理活动描写中,也体现在对成名之子隐含心理的暗示中。从小说情节设计的整体效果看,第二次有惊无险的情节高潮是对伤感的第一次情节高潮的应答和提升。

总之,只有充分考虑了《促织》人物刻画和情节设计的大原则,小说内部具体而微的各种细节描写,才能得到更合理、更有机的解释。

(选自《语文学习》2016年第7期,略有改动)

《变形记》赏析(范劲)《变形记(节选)》

异化的实质就是人同自身的疏离。人不认识自身了,不认识自身周围一度熟悉的环境了,由此造成的心理效果,就是一种恐惧、不安,就是海德格尔讲的烦和畏。可是烦和畏包含在“此在”的现象学结构之中,是“此在”的在的方式,如此说来,人无时无刻不处在异化当中。异化未必全是坏事,黑格尔式的精神攀升就是自我异化,克服个别性达到普遍的意思。但反过来说又有脱离自然的危险,而在现实社会生活中,人们感受不到黑格尔在抽象体系中发现的绝对精神的引领,却只是承受那种无归宿感带来的恐惧与茫然,因为从前的价值观念,从前借以把握世界和自身的价值体系和认识方式应付不了眼前的现实一世界于是变得陌生而不可理喻了。

但是在现实生活中,这种异化本身也无法清楚地显示出来,因为作为参照系的环境无时不随异化主体而变化。于是卡夫卡布置了一个骤然的场景转换,使《变形记》成为差异的游戏。一夜间变成了甲虫的格里高尔成了家中的寄食者,这一摆脱了人形的明显差异,却使他原来的工作环境、责任与他在家中扮演的赡养者角色第一次凸现出来。由格里高尔的变形导致了许多小的变形,大的差异引发了许多小的差异。家人无法完全卸去对他的责任,但变形者不再属于他们的世界,却是无疑的事实,他们不得不同时以变形来应付格里高尔的不幸带来的问题:重新走人职业生活的父亲由不中用的老朽恢复了家长的权威,为了使现在的家庭不受骚扰,对变形的儿子采取严厉的压制政策;母亲由操劳过度的老人一度变成格里高尔的保护者,最后回复到弱者和被保护者的状态;变化最大的则是妹妹,在她身上格里高尔曾寄托了最大的希望,可她由格里高尔起初的同盟变成了最坚决的对手,第一个明确要求将过去的哥哥同眼前的虫子区分开来,直到他死后,看到他干的身体,她才恢复了使用“他”的人称。我们这里所选的是小说开始的一部分。文本开始于一句漫不经心的陈述,叙事者以简单的陈述给出一个简单的事实,生怕激起读者的丝毫不安,更不愿将日常生活秩序搅乱,可正是这种漫不经心造成了恐怖效果,按照弗洛伊德的看法,恐怖的本意就是熟悉的东西变得不熟悉了:“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同样地,面对突然的变故,主人公也没有惊慌失措,倒是镇静地对眼前的情况进行了一番理性的审视:这不是梦,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实,似乎并没有超出常识理解范围,他的房间仍“静卧在四堵熟悉的墙壁之间”一一他并没有脱离熟悉的世界。这件倒霉事大概得归咎于自己的职业,作为旅行推销员的他得日复一日地奔波,忍受不定时的劣质伙食,没有真正的朋友,而这一切的原因是父亲当年的破产欠债,使他早早担起养家的重担。他巴望这种日子早日结束,所以从心理学上说,“变形”也有逃避的意味。

同时他仔细检验自己新获得的生理特性。面前乱舞的细腿,身上的斑块和隆起的后背,都证明了他作为甲虫的特性,但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不安。他没有什么生理上的不适,“除了有一种在长时间的睡眠之后确实是不必要的困倦之外,格里高尔觉得自己身体很健康”。他一门心思只是放在这件事情给职业带来的影响上,变形虽说是一种讨厌的感觉,但实质性后果却只能由工作情况来确定,只要能及时赶上火车,不耽误生意,那就证明一切照常,今天的变故不过像偶尔的感冒一样无伤大雅。就是说,健康与生理结构失去了同自我的必然联系,而仅和职业相关,经济需要决定了自我的判断,这就是工业社会导致的异化现象。

可他还不太适应新的身体机能,他无论如何也起不了床。起床这件事是他变形后和世界发生的第一次冲突,是重新进入世界的先决条件,这第一回合就给他难堪,因为他的身子宽得出奇而又极其笨重,他现在没有胳臂和手,只有众多难以控制的小腿,一刻不停地向四面八方挥动。几番尝试都未得手,他累得精疲力竭,不过潜意识里希望尚存,他指望着家里的帮助来克服眼前的困难:“如果有人来帮他一把,这一切将是何等的简单方便。两个身强力壮的人一—他想到了他的父亲和那个使女一就足够了;他们只需要把胳臂伸到他那拱起的背下,这么一托把他从床上托起来,托着这个重物弯下腰去,然后只需小心翼翼耐心等待着他在地板上翻过身来,但愿细腿们一触到地便能发挥其作用。”在格里高尔的心中,这个希望的落实似乎无可置疑,而眼下并没有到非需要援救的地步,那就让它留在原地,充作默然的鼓励吧,想到这一层,他感到由衷的欣慰,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可他的信心在动摇,窗外的景色代表了心境的变化,也象征着未来前景,但是“甚至连这条狭街的对面也都裹在浓雾中,这一片晨雾实在难以让人产生信心和乐观的情绪”。变形后所面临的世界茫然一片,脱离了格里高尔的把握,他对家人寄予的希望最终也将自行破灭。

秘书主任的来访揭开了家人和变形后的主人公打交道的序幕。因为格里高尔错过了火车,秘书主任前来兴师问罪,这下打乱了格里高尔在动物身份和职业之间达成妥协的计划。听到上司驾到,情急中他不顾一切地滚下了床,在地上摔得半死。他要尽快冲出门去,要给秘书主任一个圆满的解释,这一点大约不难做到。他边急着出门还边想:“那些现在如此渴望见到他的人一旦看见他时会说些什么。如果他们给吓住了,那么格里高尔就不再有什么责任,就可以心安理得。但是如果他们对这一切泰然处之,那么他也就没有什么理由要大惊小怪,只要抓紧时间就真的可以在八点钟赶到火车站。”这种计算可以说既狡猾又幼稚,其中的逻辑无非是:要么他真变形了,也就是病了,那睡过了时间赶不上火车,责任就不在他,要么他就是在别人眼里一切正常,那他至少不是动物,也不用为自己变形的怪事操心了。这正体现了希腊悲剧的实质:主人公在悲剧性的盲目状态中行动,无法看清自己真实的处境。变形者的所有行动和对自身状态的一切认识都依赖于外界,他不是独立判断,而是在不切实际地设想,同时牢牢相信他人判断的优越性。如果说希腊悲剧是古典悲剧,《哈姆雷特》是现代悲剧的开始,这就是现代悲剧的极端化。

总之,对工作与职业的思考压倒了对目前变形的焦虑,这正说明了他在社会生活中经历的异化程度有多么深。人变成甲虫只是场景的转换,真正构成卡夫卡式“怪诞”的,是变形后的主体沿用他从前的认知方式,以至于无法应付新的处境,而这也是卡夫卡揭示的现代人的认识论处境。格里高尔的变形并不彻底,他现在是人的思维加上虫的身躯,这一微妙差异却使无论虫的生理特征(所指)和人的思维(能指)都清楚地呈现出来,而矛盾造成的困惑使读者无论对意义还是符号本身都要投入双倍注意力。纳博科夫曾在他的课堂上,对学生们得意地宣布了他的“重要发现”:这样一种甲虫应该属于有翅目,可是格里高尔就从来没有发现他背上的硬壳下有翅膀。言下之意,变形者的问题通过简单地“飞走”就能得到解决。留给我们的唯一困惑是,如果他“飞走”了,那还有这一篇小说吗?他遁入另一个(非人的)语言领域去了一这还是黑格尔唯心主义的解决办法。

文本的反讽意味在于,格里高尔恰恰通过变成动物,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作为人的身份(这是他以往在工作世界中完全遗忘了的),在人性和动物性的不协调中,在人性和动物性的冲突和磨合以及磨合的失败中,看清了何为人性一差异产生了意义。作为这种超越的代价,他被彻底排除出人的世界。这正是作为艺术家的卡夫卡的厄运。

(选自《外国小说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0年版)

对于《促织》的新思考(方平)《促织》

马克思这样指出过:“人体解剖对于猴体解剖是一把钥匙。低等动物身上表露的高等动物的征兆,反而只有在高等动物本身已被认识之后才能理解。因此,资产阶级经济为古代经济等等提供了钥匙。”(《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革命导师的这段话给了我很大启发,引起了我的思考,使我对我国古典文学《促织》有了新的理解。我想在这里就拿它和欧洲文学之间的比较作为一个具体的例子,来说明这种“平行研究”的思考的特征。

《促织》是蒲松龄的最优秀的笔记小说之一,故事一开头,就用三句话点明了悲剧根源:“宣德间,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征民间。”接着又用不多几句话把只知逢迎皇上的抚军,和只知向上级献媚的地方官,都点了一下;于是笔头再一转,带出了地方上一户平民人家,令人心酸的悲剧就发生在这个人家。

作者通过小小的蟋蟀,脉络分明地把最高封建统治者一骑在人民头上的层层官员一—和处在社会底层、身受好几重压迫的老百姓,自上而下地都串联起来了。蟋蟀对于深宫中的万岁爷,只是给他无聊的生活解闷的一种玩意儿,对于封建朝廷的大官小吏,是借机逢迎献媚的一种手段。对于主人公成名这一家,蟋蟀却成了一场从天而降、躲不掉逃不了的灾祸。封建统治阶级对于广大人民的压迫和剥削有多么残酷,通过小小一头蟋蟀充分揭露出来了。

我们可以注意到,《促织》的艺术表现手法的一个主要特点,就是人与人之间不正常的关系,是主要通过人与物之间不正常的关系表现出来的。

故事情节就从成名搜捕蟋蟀开始。这个可怜的小人物,早出暮归,整天伏在败墙丛草之中,探石发穴,痴了疯了一般,一心只想捉住一只蟋蟀,可以让他把官差应付过去··..·可是他一次又一次交不了差,一次又一次在县令的大堂上挨无情的板子,被打得“两股间浓血流离”,后来连床都不能下了。

但蟋蟀还是要捉的,官府交下的差使就像蟋蟀的一对巨大的利牙,把他紧紧咬住了,休想挣扎一下。只得求神拜佛,只得拄着拐杖,拖着两条重伤的腿,“于蒿莱中侧听徐行,似寻针芥,而心目耳力俱穷,绝无踪响。”他在漫无目的地大海捞针。这当儿,天下虽大,对这个倒霉蛋,已不存在了,他整个生命的意义都集中在一点上一一一只跟他原来毫不相干的小东西,得之则生,失之则死。当他终于在草丛中发现一只蟋蟀,屏气敛息地扑过去时,那种惊心动魄的紧张劲儿,就像在进行一场生死搏斗!

天从人愿,这回捉住的果然是一只凶猛善斗的蟋蟀!从此可以不用瑟瑟发抖地向脸色铁青的官老爷苦求哀饶了吧?从此可以不挨无情的毛竹板了吧?从此可以过人的正常生活了吧一至少可以喘几口气了吧?他们举家庆贺!妻子、孩子和他的脸上都浮起了一丝笑意。蟋蟀成了他们家的命根子了。

谁知一转身,天地马上变色,天大的灾祸又降临了!妻子吓得“面色灰死”,孩子吓得放声大哭,逃出门外,跳了井了。夫妇“抢呼欲绝”,“茅舍无烟,相对默然,不复聊赖”。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呀?原来孩子不小心把蟋蟀弄死了。

人原是万物之灵,蟋蟀本是捕捉来给人当小玩意的;现在似乎发生了莫明其妙的变化,倒转过来了一—人成了一头无可奈何的可怜虫,而蟋蟀倒像在玩弄着人的命运。对于成名这一家,难道情形不正是这样吗?蟋蟀,成了主宰他们一家的生和死、凶和吉、祸和福的凶神恶煞!

于是悲剧来到了它的顶点:人变成了蟋蟀。

可是从故事布局来说,正因为人变蟋蟀,这到了山穷水尽的倒霉人家才得否极泰来,眼前豁然开朗,才得破涕为笑。最后的结局竟像梦一般美好:田百顷,楼阁万橡,牛羊成群·…·

这样,故事的喜剧性转折点,和故事的悲剧性顶点,二者叠合在一起了,前者把后者掩盖起来了。过去我们论述《促织》,着眼于“...·相对默然,不复聊赖”那样一幅悲惨的画面,认为此情此景,“对于统治者的控诉达到高潮”,那是不错的,但往往没有注意到高潮后面还有浪尖滔天,把“人变蟋蟀”仅仅看作情节“急转直下”的需要,它的深刻的内涵因此被忽略过去了。要发掘“人变蟋蟀”这一情节的内在的悲剧意义,如果读一读奥地利作家卡夫卡的中篇小说《变形记》,我想是会有帮助的。

《变形记》是卡夫卡的代表作之一,被公认为是当代文学的一块重要的奠基石。主人公格里高尔是一个贫穷的小职员,他父亲破产失业,全家生活的重担都压在他的肩上,为了养家活口,他长年累月到处奔波,给公司做推销员,工作十分辛苦,但是不敢有半句怨言,也不敢对自己的职务有一点玩忽,唯恐老板会随时随地把他当场开除。这个处处忍气吞声、事事委曲求全的小人物,在精神上是十分痛苦的、抑郁的,连他的睡梦都很可怕。《变形记》开头第一句话就说:有一天早晨,他“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已变成一只巨大的甲虫了,惶惑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就在那样的情况下,“它”还是焦急地想着:误了火车的班次啦,这可是严重的失职呀!还在志怎不安地盘算着:下一班车七点钟开,要搭那一班车,他得发疯一样地赶才行,可是他的样品却还没有包好··还在担心:这回逃不过老板的一顿训斥了。

“它”已经不再是人了,但是人生的苦恼还紧紧地住“它”不放,还要“它”把生存线上的挣扎无穷无尽地继续下去。“它”可笑地拼命在床上乱踢着许多双细小的腿一非得在七点一刻以前起床不可呀,否则老板要亲自找上门来了。…·

“它”发觉自己变了甲虫之后,那一串焦急的心理活动:害怕被开除,唯恐受斥责,等等,正是反映“他”一年到头过的都是那种喘不安、灰暗屈辱的日子。这,就是资本主义社会中的“非人的生活”。《变形记》就是用极度夸张,夸张到了怪诞的艺术手法,揭示人不成其为人、人已堕落为虫子的悲剧。这就是人的“异化”的悲剧啊。《变形记》在它的荒唐的艺术形式底下,隐藏着内在的合理因素,使人震惊的艺术效果正是为了揭示出资本主义制度下天天都在演出的无声的悲剧一人的“异化”的悲剧。对于不合理的资本主义社会,《变形记》具有一种特殊深刻的批判力量。

现在回头再来看《促织》就有新的理解了。我国原有“庄周梦蝶”的寓言,有“薛伟化鱼”(《续玄怪录》)的山海经,前者借以比喻摆脱了躯壳束缚的性灵有多么逍遥自在,就像花间的蝴蝶;后者无非借荒唐不经的奇谈,发扬轮回托生的禅理。这里的“人变蟋蟀”,意义可完全不同。它也不同于民间文学中一对殉情的夫妻双双变为比翼鸟一那是表达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比翼鸟象征着封建社会中最可贵、最难得到的爱情。《促织》中的“人变蟋蟀”,只能在20世纪的欧洲现代文学中找到它的同类,那就是《变形记》中的“人变甲虫”。二者遥相呼应,都揭示了在不合理的社会制度下,人的“异化”的悲剧。

在中篇小说里,人变成一只大甲虫,因为在现实生活中,他早已不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人了;然而也要看到,这里具有一定的偶然性,他有可能不变甲虫而变成一只昆虫;反正不成其为人就是了。在笔记小说中,人变蟋蟀,这里却有严密得多的内在逻辑。假使人可以像善变的孙悟空那样变这变那,那么成名家的孩子就不可能变成别的,变一只蟋蟀该是他最大最高的愿望了。

在笔记中,人和蟋蟀处在极端紧张、极端恶劣的关系中,仿佛是蟋蟀把人折磨得走投无路,是蟋蟀紧紧掐住人的脖子不放,在这一场不对等的较量中,人不仅没有回手之力,连招架之功都没有,只是一次又一次挨打就是了。人和蟋蟀的关系完全颠倒过来了。人“异化”了,蟋蟀也“异化”了。从像虫子一般可怜的人的眼里看去,蟋蟀仿佛具有神的意志和神的巨力,威严极了,可怕极了;人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为了活下去,为了逃避灭亡的命运,只得献出“人”的庄严身份,心甘情愿去做那样一只小小的蟋蟀。从故事所达到的最强烈的艺术效果来说,悲剧顶点还不是人之投井自尽,而应该在于人之自我否定;不仅否定了自己的生命,而且连人的价值、人的尊严也一起否定了。人变成了蟋蟀。这第二次自我否定比第一次自我否定更可悲哀。这是从人物内心感受的角度揭示了在不合理的社会制度下,被剥削、被压迫的广大劳动人民所受到的心理摧残,达到了什么样可怕的地步。然而作者并没有充分意识到他的出色的现实主义写作方法已把他的作品带进了“异化”的境界,因此显现在他笔下的只能是一种不充分的“异化”现象。我们看到的不是一只痛苦的、愤怒的、带着精神创伤的蟋蟀,而是一只机灵、驯服、善于讨好的蟋蟀;它在皇帝面前“每闻琴瑟之声,则应节而舞”。也许它以为它的任务就是扮演一个大救星的角色吧一一以为它的出现在这个凄凄切切的故事里,就是为了带来一个圆满的、喜剧性的结局吧。

“人变蟋蟀”是人的“异化”,这一内在的悲剧意义,因此不能够像“人变甲虫”的现代西欧文学作品那样触目惊心地显示在人们面前。

当然,这绝不是说,《变形记》在文学价值上超过了《促织》,或者说,卡夫卡比起我们的蒲松龄来,是更强的一位作家。这里不存在着谁优谁劣的可比性。可比性只存在于:不同的历史阶段给类似的文学主题带来了怎样不同容量的艺术表达方式。

20世纪的西欧已经经历了一场热血沸腾、高喊着“自由”“平等”“博爱”口号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比起十八世纪的中国封建王朝来,对于人的价值、人格的尊严,获得更鲜明、更具体的观念;所谓“人”字大写。而在地球的比较古老的那一端,还是信奉着“神”字大写。所以对于《促织》的主人公来说,格里高尔虽然终年奔波,但日子还能凑合着对付过去,虽然不免要看上司的白眼,但决不至三天五日,就得上堂去见官挨打一一那种可以有口饭吃,不必叩头求饶的生活,对于成名,一定是可羡慕极了,求之而不得呢。然而格里高尔却强烈感到,他过的是一种难以忍受的“非人的生活”。因此,反映在文学作品中,没有充分觉醒的人对于人的“异化”,就只可能显现出一种朦胧的认识,或者说,这“异化”的自我感觉还只能处于一种不发达状态的“征兆”。这就决定了《促织》和《变形记》,在处理相类似的主题时,艺术表现手法上只能大致相应,而不可能达到彼此相同或者相等。

总之,人的“异化”,这一需要特殊表现手法、在文学史上出现得比较晚的文学主题,前人隐约接触到了,后人强烈地表现出来了(因此通过比较,那一现代作品有助于我们加深对这一古典作品的理解)。这其间的差异,当然不是属于艺术才华的,而应当看到,是属于历史性的。

(选自《读书》1982年第11期,有删节)